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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浮游的你

整理:腐书网 作者:抑抑郁 发布时间:2018-07-11

简介:文案
——于是孙翔毫无意义咳了一声说,哦。我也喜欢你。
——如果说,也曾脱离一切现实情境,庸俗、无聊、又鬼使神差地,祈求过长久的爱。那一个瞬间就是。
(可能要看过半程才能明白这是个什么故事。)

  

  ☆、第 1 章
 
  【有造梦者投身大海。有伪善者空口谈爱。】
  S市的春天迟迟没有来,好几次有些回暖征兆,又生生压抑回去。
  周泽楷在凌晨觉得自己病了,有时冷有时热,有时在冷与热的临界徘徊来去,昏昏沉沉地抖,分不清楚冷热。一滴汗都掉不下来,就生生用皮肤和血液来承受,来接纳这温度的骤变。
  周泽楷在半睡半醒间,想起第一次见到孙翔的情景。
  没有早于所有人遇见所以没有可堪珍藏的独家记忆,没有晚于所有人遇见所以也没有一锤定音的宿命感,人是战队经理和副队江波涛去接的,到了训练室被经理招呼起来,周泽楷混在一群人中,第一次见到孙翔。这样冠名“初见”的场景,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出什么特别意义。
  轮回经理有个万年冷场王的属性,就算善解人意的轮回队员们拼死救都救不回来的那种冷场,经理说小孙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鼓掌。
  纳了个闷了,有什么可介绍的,有什么可鼓掌的。电竞圈里封神的账号寥寥无几,少年天才屈指可数,站在风口浪尖毁誉参半的更少。这三者的交集独一无二叫做孙翔,有谁不知道。轮回的人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新成员的消息,一叶之秋连人带卡加盟轮回的说法早早甚嚣尘上。
  这个年轻人多半是要带一身强光来的,可是轮回还缺光么。两冠在手的新晋豪门队,队长就是联盟最强金字招牌。相比之下外界更津津乐道的是,究竟两光能交相辉映还是此消彼长,还是一个完全将另一个吞噬,淹没。
  那束光周泽楷,来的最晚站的最远,捧了水杯远远地看。
  江波涛反应最快,然后大家一个个反应过来,巴掌声零零星星响起来,又零零星星地衰落下去。周泽楷放下水杯,很礼貌地附和,在最热烈的间隙凑了几声。然后整个训练室又只剩下寂静。
  孙翔就那么站在一室寂静中。窗外是刺眼的盛夏骄阳,屋里是浅蓝色的冰凉冷气。小小的冰粒随着空调风口飞来飞去,碰到他一头耀眼金发就瞬间蒸发干净了。他眼睛把周围队员都扫了一遍,歪着头笑,说我叫孙翔,孙悟空的孙,翱翔的翔。
  这个场景周泽楷永远记得,就连孙翔语调末尾微微上扬都记得,它们散逸在空气里,像无数柔软的羽毛乘风而起,在空中飞旋而上,又轻盈又凌厉。
  它们都飞走了所以周泽楷再也没能抓到孙翔的定性。他没有定性。
  他看上去很好把控,就像小时玩的最简单最低级的,只有几个按键的游戏机,摁什么有什么对应的反应都能一一预料,说笑就笑,说炸就炸,说死就死,耿直萌单纯脑。其实统统都不对,孙翔做什么都是合理的,他选择其中的一种,因为他是孙翔所以人们才觉得理所应当。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仍有人于刀丛徘徊,荆棘下渐生情怀。】
  后来是意料之中的单挑。周泽楷坐在风口之下的机位,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但是偏偏不发抖,连应激反应都做不出来,就生生扛着。两只手冰凉着清醒着,稳得一塌糊涂。第一局上来过了几招,周泽楷觉得孙翔很强,也觉得孙翔一定赢不了自己。他不赢不是因为他不够强,也不是冒进焦躁一类的心理原因,他就只是赢不了。周泽楷还觉得他今天赢不了明天则未必。有时候对荣耀游戏的敏锐直觉,真的没有人可以说清楚。
  周泽楷连赢三局,孙翔下了第四轮邀请,周泽楷停下鼠标,伸手拿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水面上漂浮了一层黑色小虫子的尸体。周泽楷默默收回了手,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点击确认。
  一枪穿云口干舌燥与一叶之秋鏖战,背景都虚化成大漠黄沙,远远近近烽烟萧瑟。孙翔盯着屏幕,手速飞了一样地飚起来。周泽楷透过一叶之秋看见孙翔杀红的眼睛,他就是看见了。周泽楷又觉得一时冷一时热了,头顶是偶尔是炽烈骄阳,偶尔又是轮回是训练室的空调,他不能分心,孙翔的攻势太迅疾,很刁钻,和之前都不一样,完全没有章法可循。
  那些动作的走势,没有一个是战斗法师固定招式,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就像真的有人身披铠甲,挥舞长矛,猩红着双眼,一步步紧逼而来。周泽楷不会防,不知道怎么防。他怎么犀利c,ao作都逃不过神枪手一板一眼的技能设计,他手速也跟着飚起来,他全神贯注想要破局,心跳的声音突突突地传递到指尖,下键的每个动作都格外重一点。
  突然周泽楷停了。
  一枪穿云被一叶之秋拿战矛穿了胸口。
  默然站着,面无表情地,生生扎穿。
  这依旧不是任何一个战法大招,周泽楷视角里定格在了一叶之秋满眼的杀意。周泽楷脑袋嗡的一声。这太诡异了,孙翔竟然可以使出他从没见过、无法预估伤害、找不到对策的招式,孙翔究竟怎么了,荣耀究竟怎么了。周泽楷立刻去看红蓝条,可是那片固定的数值区域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一伸手便抓住一把砂砾,风吹起一片迷茫尘土,面前是一叶之秋。
  银武却邪两端,连接着一叶之秋稳稳的手,和一枪穿云汩汩流血的伤口。
  周泽楷低头看见血迹在风衣上不断晕染开来,他倒了下去,视野中风景剧烈震动起来,天和地都变成了疯狂转动着浓淡不均的绯红色,只有一叶之秋站的地方风息云止。
  孙翔哼了一声,冷冷地扬着下巴,迅速抽回却邪。周泽楷听见自己心脏被搅烂,想象着它变成一滩萎缩的模糊血r_ou_的样子。这胸腔空虚地,无谓地震动着,随即牵扯出毁天灭地的痛觉。
 
  ☆、第 2 章
 
  【踮着脚睁大眼,我见过这人间。】
  胸口源源不断流失热量,伴随致命疼痛。就像数亿流光星矢穿梭一方时空,灼热的滚烫的,叫嚣着点燃周围深沉的漆黑,穿透他的胸膛,最后全落到一个人的眼睛里。
  周泽楷终于醒来。
  熟悉的房间,一丝光亮都没能从百叶窗缝隙偷出来。周泽楷茫然眨眼,逐渐适应高烧带来的失重和疲惫,循着屋里唯一一线微弱光源望过去。
  孙翔坐在桌子上在玩手机。小小一方屏幕光亮映得孙翔侧脸时而幽蓝时而苍白,偏偏他是英气凌人的的长相,静默不动都能从眼角,鼻尖,唇线迸发出蓬勃盛势,所以像面皮幻化无穷的厉鬼,变化无常,莫衷一是。
  孙翔转过头看周泽楷,还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一晃一晃的。
  轮回战队有种说法,说孙翔坐遍轮回所有桌子除了经理办公室的那张。孙翔以前听说了义正言辞表示这是胡说八道,经理的桌子他也坐过一个角。那时他手里拍了一叶之秋账号卡在桌子上,潇潇洒洒脱手滑过去。锃亮反光的桌面滑不留物,经理往前一扑没捉住,桌子另一端的修长手指稳稳停住冲势,周泽楷拿起账号卡,递给经理,抬头看孙翔。
  孙翔微微扬起下巴,周泽楷脑袋里只剩四个字,盛气凌人。
  那么,以队长身份,打败他。
  可是孙翔偏偏在这个时候笑了下,顿时特别显小,像是还在一字打头的岁月里恶作剧得逞的男孩子。虽然他本来就很年轻,坐拥着高高的资本台子肆无忌惮。周泽楷突然就明白了孙翔不是在挑衅,他就是这样的人而已,年轻且气盛,即使从分崩离析的嘉世而来。这个发现让周泽楷一时不知所措。但他在不知所措之后还是选择了打败孙翔。
  然后在未来孙翔撇撇嘴说“无不无聊,经理办公室的桌子我也坐过不信你问周泽楷。”的时候,乖乖在旁附和点头,面容纯良无辜,不疑有他,说不清掩藏的锋芒是他的还是他的。
  周泽楷就这么走神,走着走着一杯水已经贴到他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孙翔另一只手翻转,摊开,手心上有两粒中规中矩的白色药片。孙翔又是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孙翔说你房间里只有凉水了,热的我懒得去找饮水机,你凑活凑活?周泽楷点头表示无妨,很顺从地接过药来。孙翔看周泽楷默默吞下药片,很罕见地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周泽楷皱着的眉头,于是在旁边慢悠悠笑着说嫌凉我给你捂捂也行啊。
  周泽楷略无奈地看着孙翔。凉水已经跟刀子似的从嗓子眼一路划过了肠子。然后有一双手覆上周泽楷的胃,不容分说地贴合。即使周泽楷通体滚烫也还是感觉到暖,原来低温也可以暖。这个温度把周泽楷从极致冷热交替中拯救出来。
  周泽楷愣住了。头还是很沉现在更沉。孙翔一边把手放在周泽楷胃上,一边说我靠怎么这么烫,你都快烧死了吧周泽楷。半夜就看你一直颤颤颤好像很冷,我就一床床被子往你身上加,加完了你又开始踢。特折腾人。
  是烧糊涂了还是一切就是真的。周泽楷怔怔望着孙翔。熟悉的腔调熟悉的眉眼,嗓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在冰凉的空气中荡漾出波纹,能从一片混沌中劈出一道清明。孙翔也望着周泽楷,他说周泽楷你发什么呆,你做噩梦了?周泽楷点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变成一枪穿云了。”
  然后,被你杀了。捅了个对穿。疼醒的。
  孙翔就说日有所思嘛,我也总梦见一叶之秋。行了你快躺下,赶紧睡。周泽楷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孙翔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很顺从,只是眼睛一分一毫都不回转。见孙翔转身要走及时出声叫住他问,去哪里?孙翔一脸莫名其妙回过头来,说训练啊,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你别起来了我给你请假。
  孙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门掩上自动落锁的声音,清脆又短促。
  周泽楷盯着床头那杯冰水,确实是放在那里的。药效似乎不遗余力地上来了。
  喉舌残存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苦涩。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 3 章
 
  【可那终不是我的世界。】
  可是周泽楷知道,孙翔当然不会帮他请假。
  周泽楷沉沉睡了一个小时,没有梦也没有胡思乱想。这一个小时仿佛弥补了之前日日夜夜的消耗。周泽楷是神,所以再怎么摔打折腾,睡一觉就能平复了。他理所应当的身心强悍,他永远不会出问题,他天生契合一个荣耀职业选手的全部期求。
  周泽楷被江波涛的电话叫醒,江波涛问队长你怎么没来,身体不舒服吗。周泽楷猛抬头,高烧有如夏季风,依旧没过境,所以脑袋还是温热又膨胀,周泽楷觉得头疼欲裂,视线里天昏地暗但孙翔放在床头的玻璃杯还清晰地立在那里。
  周泽楷拿着手机顿时很茫然。电话那边江波涛习以为常地耐心等候过一段空白,可罕见的是这段空白长得漫无边界。于是江波涛出声又叫,队长,没事吧。
  周泽楷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小声说,嗯,没事。
  江波涛只好重新又问一遍,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泽楷点头说,发烧了。
  江波涛一听这个反而放心下来,他说那队长你好好休息啊,今天没什么事情,就是恢复性训练,按照之前已经排好的训练计划走。中午用我们给你送饭到宿舍吗?
  周泽楷说不用,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训练会补上。
  他一向对荣耀有雷打不动的固执。江波涛触及到他这种脾性,像在无边汪洋中看见一块熟悉的地标礁石。于是江波涛没有来由地更放心了。江波涛在电话里轻声笑了,说好。
  周泽楷嗯了一声结束通话,紧紧捏着手机,又茫然望向天花板。
  人们经常简单概括为勤奋其实并不适用于周泽楷,太浅了。真相是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极端情境,逼着他把拥有的一切,一件一件按序舍弃,荣耀也会是他最后一个松手的东西。
  第十赛季以前如此,现今亦如此。都如此可其实是不一样的。后世会以为他贯穿始终的初心不改,其实是一条曾生出分叉的,且无可选择的畸路。没有人知道。
  周泽楷沉思很久,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孙翔。你在哪里?他用力睁眼,确认了很多遍。然后缓缓地落了指尖上去。点击发送。
  没有回复。
  周泽楷很久没有用电子设备联系过孙翔了,所以拿不准孙翔对待这类现代即时通讯,一贯是怎样的风格主张。他们宿舍斜对门,在国家队是室友,训练之外一起行动,训练之内配合到吐。孙翔翻个白眼周泽楷都能知道他是在嫌食堂的菜太甜还是嫌一枪穿云牵制了他输出节奏。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呼吸与共的存在,多半为了战术为了团队。
  周泽楷惯于不说自己的不适应。孙翔却替他表达尽了,主客体换一下就是周泽楷的全部感受。他们在相互习惯这件事上别扭且意外地默契。
  后来真的就相互习惯了。
  也是齐齐缩在宿舍打牌贴条儿的关系,也是跑很远只为了n_ai茶或零食的关系。即使一旦下车就必须全副武装,浑身上下包得只剩眼睛。即使这么麻烦周泽楷觉得也还是挺有趣的。孙翔眼睛有一种锐利的明亮,能直直地传达出喜怒悲欢来,看得人心悸。几次因为孙翔犯二直呼“周泽楷”而引起过轰动,分头跑路再全靠运气汇合,就算不记得装束,周泽楷看眼识人都不会认错。
  也是能漫漫闲谈的关系,也是不必掩饰野心与斗志的关系。周泽楷不怎么说话,孙翔平时话不少,一到了关键剖白的时候往往闷住不说。于是他们的相互理解就融进了夜晚的沉默里,两人拎在手上但不怎么喝进嘴里的啤酒罐里。
  第十赛季惜败兴欣之后,周泽楷曾经远远看见孙翔抽烟,惊了一下跑过去细看,才发现他只是叼了木奉木奉糖,一边腮帮子还鼓着。见他过来还诧异地反问,周泽楷你跑什么你招魂么。周泽楷才发现他真是低估了孙翔。明明这是前一天晚上还砸了键盘的人。
  是的,被媒体争相报评论“迅速成长”的孙翔,台上脱胎换骨的孙翔,发布会平静镇定有大将风度的孙翔。在那个晚上依旧背着所有人砸了键盘。周泽楷不是所有人,他亲眼见证着一切。
  然后第二天他看着孙翔叼着糖对他笑、笑得没心没肺像村口二傻子的时候,又默默地推翻一切。
  周泽楷不得不再次告诫自己,孙翔没有定性。光或火,战士或孩童。那些词汇是没有定性的闪耀标签,都是有着吸引力的孙翔。要了命的吸引力。
  【神经末梢结出脉络,构建成荒废王国。】
  那天晚上他们差点动手打起来。周泽楷奇异的责任感上来,自觉有义务制止漫无目发疯的孙翔。可孙翔不是象征性拉扯几下就能制服的人。
  制止疯子的唯一方法是拿出与疯子无异的力气与勇气,跟他彼此消弭,两败俱伤。于是周泽楷这么做了。
  一来二往的拉扯之后,孙翔最后停了,他抬起头定定望着周泽楷。周泽楷从他脸上清晰读出困兽受伤的神情,怔怔不知该怎么办。那时两人臂膊相抵,靠墙而立,身躯近到连伪装都显得没有效力。孙翔伸手扶上周泽楷肋侧,他之前曾不顾一切地照着那里推过去。于是这就更像一个不成形的拥抱,姿势相差无几,意义远隔千山万水。
  周泽楷瞬间僵得不行,他已经准备好了告诉孙翔:以后会赢。这都生生哽住了没有说出口。没有说是对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孙翔其实并不需要那些施舍信念似的安慰。他只需要一个瞬间的理解。
  家队出征前一夜,两人还深夜跑出去吃宵夜。孙翔理直气壮地说,出国之后路边摊都能让你想到哭,你去不去周泽楷。
  周泽楷当然去,那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些奇妙的东西滋生疯长,既然无可避免,就不必避免。
  两个人都没有喝酒但都有点醉意,孙翔就像喝多了一样话多得不可思议,从一叶之秋说到一枪穿云,从轮回新赛季展望说回国家队团体战术,还说得很有条理很全面。
  周泽楷也很奇怪地有点晕,他看着孙翔薄唇一张一合,在幽暗灯光下,在B市不甚清晰的夜色里,反s,he着整洁的光芒,他觉得有些什么真的要撑不住了。
  孙翔最后展望未来,连冯主席一样的官腔都打出来了,这画面简直崩到骇人。孙翔说所以咱们还是很有希望争奖牌的,但夺冠还需实力运气双加成,团队赛是关键点,把住了这个点,冠军就是我们的。
  周泽楷说,喜欢你。
  两个人都愣了。
  周泽楷率先反应过来,生生扭转回正题,挺镇定地评论道,嗯,我们会赢的。
  孙翔表情无比古怪,仿佛古怪的地方太多,所以表现古怪都不知道该优先那个。他是一副断了片的表情,似乎想不起被打断前说到了哪里。
  于是周泽楷小声提醒了一句,团队赛是关键。
  于是孙翔毫无意义咳了一声说,哦。我也喜欢你。
  周泽楷和孙翔相处有那么多时间,很难拎出来某一个片段来证明,这个触发导致信任值提多少百分点,那个导致动心指数怎么上升。所有片段全是寻常生活点点滴滴,就像朴素无华的丝线,脆得一扯就能断,偏偏越堆越多交织在一起,生生缠绕出一条锦绣大道来。
  就引着他们无知无觉地,一路向繁华走去。
  孙翔自从那天推门出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其间周泽楷迅速好起来,他恢复了训练。食堂宿舍训练室,三点一线。冬休回来之后一切照旧。
  季后赛的轮回赛程堪称腥风血雨,场场都是有理由成为世纪之战的强强死磕。
  他们想赢只有从铜墙铁壁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可他们想赢。
  轮回信徒们远远看着,期待总是大于担忧。他们像周泽楷一样坚信轮回会赢无论对手是谁。区别在于,信徒是狂热的但周泽楷永远冷静。周泽楷也想要冠军,尽管拿过两个,不久前还添了世界邀请赛的,可还是想继续收。这是他整个人身上少有的贪得无厌,堪称唯一。
  孙翔很狂妄地说过人既然有十个手指头,空着干什么呢。全套满冠军戒指才好。于是轮回所有人都很振奋地摩拳擦掌,高呼要拿满十个冠军。
  周泽楷受气氛的指使竟然也信以为真,他在一个瞬间天真地觉得,他们这群人真的可以做到。但坚信的同时他又保留了一点想法。他看着孙翔十只修长有力的、正百无聊赖在桌面上飞舞的手指。他觉得只拿九个其实也可以。能不能空出一指给他,为某种遥不可及的承诺虚位以待。
  如果说,也曾脱离一切现实情境,庸俗、无聊、又鬼使神差地,祈求过长久的爱。那一个瞬间就是。
 
  ☆、第 4 章
 
  【半面寒冰兼半面烈火,你便在那里存活。】
  整个轮回上下都熟悉得令人绝望。
  周泽楷每天除去固定训练,就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到处走,没让任何人知道。他都快要活成轮回基地里一只四处逡巡的艳鬼了。漫无目的,不紧不慢的,像寻常散步一样。训练室,会议室,放映厅,宿舍,食堂。偶尔会碰到工作人员,周泽楷一向是温和有礼貌的,就腼腆地笑笑,打个招呼或者乖乖让路。
  周泽楷还去了健身房。孙翔很热衷于健身,以前逮到机会会跑出去打篮球。这项运动身体对抗太强烈,容易受伤,孙翔被经理跟在身后唠唠叨叨过很多遍最终放弃了学生时期坚持的爱好。周泽楷开始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周末跑健身房,两个年轻人挥霍着无处挥汗的的旺盛j-i,ng力。
  轮回崭新的健身房似乎只为他们两个而建,如今就像孙翔专注宠幸篮球那段最初的时光一样落寞。
  周泽楷也多次经过经理办公室。他没有迟疑地放过了那间屋子。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推门进去,那就太像躲猫猫的小儿科游戏了。
  就算躲猫猫孙翔也不会往那里躲的。
  周泽楷头疼,他觉得一旦涉及到孙翔,自己就不自觉用认真理智去思考幼稚问题,更甚会继续下去给出周密对策。一个人越陷越深,察觉到已经晚了,真是个漩涡,有没有人能为此喊停。
  有人喊停的,那个人只能是孙翔本人。
  周泽楷也不知道这样晕晕沉沉过了几天,直到有一天中午他走在通向食堂的路上,突然被人叫住了。声音从高处来,是毫不留情的直呼其名,带着嚣张笑意,清朗又昂扬的。那么就只有孙翔了。他一遍遍叫,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声色可落墨,字字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孙翔终于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以胜者姿态骄傲地喊了个停。于是周泽楷的世界顿时一片寂静。
  他看见孙翔蹲在三层阳台上,眯着眼睛俯视他,可表情却是极其明亮的,鲜橙和金黄交织出来的光像箭雨一样落在头顶,脸上,队服上。孙翔浑身s-hi漉漉的,扬着嘴角对周泽楷笑。他十分笃定地调侃:周泽楷,你到处看什么呢,你是不是在找我?
  周泽楷目不转瞬地盯着这个孙翔看。看他就这么张扬肆意地,携光芒万丈而来。周泽楷觉得眼眶被刺得一片潮热,他发现这种感触无可选择无法避免,惟有为此献以泪意盈眶。泪意盈眶都还是转不开视线。
  周泽楷红着眼眶沉默很久,摸了下鼻子小声说,是。
  于是孙翔很得意地站起来。他从三层高台一跃而下,风穿透他的身体。修长的臂与腿在空中呈现奇异的舒展,姿势酷炫得一塌糊涂。周泽楷左看右看确定四周无人,才压着步子走了过去。
  孙翔落地毫发无伤,却被周泽楷盯得有点怵相,闪烁着混过去,说你别这么看我啊,不知者不罪行不行。
  周泽楷还是很认真盯着孙翔,没有妥协的意思。他接着问,短信呢?
  孙翔愣了愣,摸着脑袋问,你给我发短信了?我没看见啊,我手机坏了拿去修了,我跟你说过的啊。
  周泽楷沉默了,他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
  周泽楷问,怎么了?
  孙翔说,被车撵了,屏碎得稀烂。
  周泽楷点点头。孙翔立刻接着转了个话题,吃饭没,我饿死了。周泽楷摇头,问,吃什么?
  孙翔歪着头想了想,十分嫌弃地说,食堂太难吃了那么甜,我一个星期之内都不想进食堂了。外卖吧,有一次吃过的红油抄手不错。跟我家那边做得很像。
  周泽楷点头,两个人就往宿舍走。孙翔和他一起走在正午的光里,一头金发灿烂得让人眼盲。孙翔走着走着很戏谑地笑了起来,他说周泽楷你落枕了?不看路的么。你这么下去不出三秒就会撞……
  周泽楷嗯了一声,身形一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树干,动作潇洒利落。
  孙翔停了,扶着树大笑,他说跟上演真人Z字抖动似的哈哈哈。
  周泽楷回头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完了很认真对孙翔说,看你。
  不看路,看你。路一直都有,路又不会跑。还有路是真的。
  孙翔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有点不自然地转过头说,周泽楷,我靠,队长啊,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周泽楷眼睛闪闪烁烁地笑着,他不知道那其实是很心酸的笑法。他只看见孙翔一举一动灵得不行,别扭,遮掩,不耐,都是他熟悉的。
  那种熟悉就像是在类比,你在天地之间终于找到一处温土可以安放宝藏,哪怕盒子是空的可你舍不得不要。
  【那是极破败之所,混沌天成的轮廓。】
  孙翔说到做到,真的一整个星期没踏进食堂一步,有骨气得让人想笑。周泽楷就天天陪他点外卖。
  孙翔现在常规训练超级快,快得不可思议。而且很反常的,全程和旁人零交流,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上走任务。周泽楷反而时不时走神抬头。他在位置上如果坐直身体,余光可以穿过层层隔断,瞥到孙翔挑眼的金发。他之前抓不到孙翔,就是因为吃了专注的亏,分明刚看了一眼还在,一会儿就消失了。周泽楷自此变得异常警醒。
  所以他没有再错过孙翔了。他能j-i,ng准抓住每一次,孙翔完成训练拔卡走人的全过程。孙翔真是一秒钟都不耽搁,拎着外套大步流星走过他身边,目不斜视地掀起一阵风来。
  周泽楷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按照孙翔这个效率,他应该每天都在刷新常规记录。那是周泽楷自己在绝佳状态下、加上一点运气、加上全力以赴,也能达到的成绩。厉害得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然后过一会儿周泽楷就能收到孙翔的qq消息,这是他回宿舍了登录电脑发的。每天都十分简洁j-i,ng准,直指中午要吃什么,把周泽楷当点餐员使唤一点都不手软,取外卖也指使周泽楷取,美其名曰打一局、败者跑腿,然后巧了孙翔就没输过。他确实处于绝佳状态,无人可争锋,周泽楷也不能。
  他们在一起后孙翔浑身上下的懒骨头都暴露无疑,世邀赛的时候,周泽楷就发现孙翔以前人前耍小横都是耍着玩的,算十分客气了。人后跟他耍横才是真的。
  周泽楷的拒绝技能点分对象,对孙翔使不出来。就每天利用接水的分秒时间,大爆手速点好外卖,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回去训练。他以为他是若无其事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全程笑得春风满面。他开心,带得沉闷到有些压抑的训练室也稍有些活气。
  这样的平淡日子,周泽楷觉得很好特别好。他从隐蔽的幸福中滋长出几乎麻痹的心,指南针放进去都会失灵,都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要什么,求什么,的那种好。
  有一天中午,周泽楷干脆利索收拾东西,攥着手机就要下楼。夺门而出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江波涛叫住了。
  江波涛见周泽楷行色匆匆,眉梢还沾染了零零星星的喜色,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十分诧异。江波涛一时有点打不定主意,抱着资料说,队长你去哪里?好多天都没见你中午去食堂了,今天一起吃饭吗?
  周泽楷笑了笑,指了指手机,带着很简短也很真诚的歉意说,外卖。
  江波涛愣愣地说,哦,好。
  周泽楷点点头,一转身就跑没影了。
  江波涛看着周泽楷消失在视线里,低头抿住了嘴唇,把资料放进会议室,出来时碰到轮回一队正选,他轻轻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不集体行动了。
  剩下的人也恹恹的,三三两两向食堂进发,走出主楼便瑟缩在南方永远不会过去的冬天里,各个都默默无语。
  江波涛靠在楼上的窗户看了,更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凉侵入心脾,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腥甜。他转身走向经理办公室。
  江波涛敲敲门说经理你找我啊?经理点头示意江波涛把门关严。江波涛一见办公室里只有经理一个人,没有周泽楷站在那里静静回望的干净眼神,就多少能猜到情况。
  他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经理说江副你准备准备,今天下午呼啸的人过来签约,你出个面当咱们这边的选手代表吧。于是江波涛就知道呼啸队长唐昊要来了,还必定带着最强流氓唐三打。江波涛就知道果然轮回战队高层最后还是选择了PLAN B。
  而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可笑的选手代表,他是作为队长代表出面。轮回战队的两套计划都是背着队长周泽楷进行的。周泽楷从头至尾没有参与,这是他自担任轮回队长以来最被驱逐远离核心策划的一次。
  唯一一次。
  江波涛起初是力挺PLAN A的,有点战术眼光的人都会力挺PLAN A。若神级账号一叶之秋购入一年就被束之高阁,轮回方面无论如何都亏得一败涂地。
  此时再高价聘入第一流氓作正面攻坚,暂且不论经济投资的战略失策,单论战队战术配合就需要重新打磨,且成效谁也不敢保证。所以江波涛极力建议:保留一叶之秋、坚持双一核心。
  换人不换号,是为PLAN A。
  更艰难的问题随之而来,舆论大概率不买账。一叶之秋的上一轮易主譬如日月交替,是自然而然的新旧更迭,何况叶修离开之后仍坐拥自己的日不落帝国。于是第十赛季可称日月交织争辉,光芒熠熠。
  可白月光一旦成为白月光,后继触犯者无论是谁,都将成为无差别的一地淋漓狗血。
  轮回战队公关部近乎瘫痪,愁云惨淡,维系枢纽脆弱到经不起任何轩然大波。更基本的问题是,整个荣耀联盟上上下下,都再也找不出足以胜任双核的,当打之年的战斗法师了。
  能够缔造一整个风华时代的双一,从来都不是一枪穿云与一叶之秋。而是周泽楷的一枪穿云,与孙翔的一叶之秋。
  
 
  ☆、第 5 章
 
  【勾勒出心障后一个我。】
  轮回战队两冠一亚,锐不可当之后会不会就盛极而衰,随着将星易主而一绝不振?很有可能。荣耀联盟成立以来没有战队遇到过类似绝境,一着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偏偏江波涛在万丈深渊的当口还要做那最后一道信誓旦旦的网,承担所有人脆弱的希冀。那些人希望有个强大可靠的人告诉他们,流氓顶替战法是可行的,神枪配合流氓是完美的,轮回下一赛季开赛前阵型磨合完毕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个一向承担这个位置的,强大可靠的,沉默着光芒万丈的人,如今不知在哪里玩忽职守,兀自欢天喜地。
  经理踌躇的询问,让江波涛头疼得不行。他说可以试试,但是之前的战略战术都要推翻,同样是近战但是神枪加战法这个打法太特殊了,移植不了。战队转型压力很大。
  经理也头疼,特别头疼。经理双手撑在桌上狠狠揪着头发,几乎是隐忍着吼出来。可是江副,你让我再去哪里给你找一个带得起一叶之秋的战法?
  于是办公室里就只剩沉默了。
  江波涛生生压抑住喉头的翻涌,沉声问,队长还不知道?
  轮回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说不知道,你没忘吧周队之前闹成什么样子。
  江波涛无奈了,他想问现在不说那什么时候说,等唐昊坐在轮回训练室里拿唐三打账号刷卡的时候么。
  可他更绝望地发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所有人都情愿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就像选择了保守治疗的绝症病人,生已经生得索然无味,只是缩着不肯拆开死亡那枚□□。
  这个比喻不祥,牵扯死亡的比喻都很不祥。可江波涛曾经见过周泽楷面目中的死寂。那分明应该是钻心食肺的疼痛,又似乎空旷到能有悲风自由穿巡。见过之后他就觉得,已经不会有更不祥的了。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走到这样孤注一掷的境地,江波涛自己都想笑了,轮回轮回,不重生就是死。
  他一定会带领轮回重生。
  江波涛曾经很有策略地抓准了捷径。捷径就是他先带周泽楷走出来、然后他们一起带轮回重生。可事发起初周泽楷全盘失联,失联到江波涛不得不跑去敲他家门。周泽楷开门之后苍白地惨笑。
  他面孔一片死寂,下巴泛青双眼猩红因而诡异得不像人形。他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了无生气地笑。那一个瞬间江波涛突然开始怀疑,这个捷径梦幻得近乎异想天开。他走不出来了。
  可强者之所以称为强者,不在于诸般空浮光环加身。它们编织成华美而繁复的拖地大袍,其实稀松脆弱,易脏易破损。
  枪王之所以称为枪王,是因为永远有能力自己给自己加冕。
  冬休回来这段时间以来,周泽楷训练成绩和以前完全一样,维持着高水平稳定并偶有爆发,平时作息也无可挑剔地正常。虽然单独行动多一些,但一切都在正轨上。
  昨天开会前江波涛玩笑说队长最近状态很好啊,周泽楷睁着一双漂亮眼睛,无比清晰坚定地对江波涛说,想赢。于是江波涛想,周泽楷毕竟是周泽楷。
  江波涛又想,周泽楷有执念源源不断支援着他,这使他永远强大可靠让人安心。就仿佛天塌下来,毁得了他也毁不了他的荣耀。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些都只是他想。
  那时江波涛只是站在训练室大玻璃窗前向下俯视,他看见周泽楷走在空阔大道上,夹道灿烂桃花都纷纷为他迎送。那是整个轮回基地最浪漫的一条路而他独行背影也能撑起万千繁华。
  春季来了,桃花都开了,赛事接踵而至。江波涛前后踌躇了几次,不断不断地观察周泽楷。理性判断告诉江波涛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开始考虑与周泽楷谈谈新双核战术的初步构想了。
  周泽楷也看见桃花开了,是明明艳艳、深深浅浅的粉,掺杂着鲜艳奇异的红和紫,在阳光下不断变换着色泽,绚丽又烂漫。它们张开嘴笑嘻嘻地望着他和他身边的人。孙翔在他身侧边走边伸懒腰,一派少年气的懒散。周泽楷伸手覆上孙翔发丝,孙翔没躲就那么凑过去,垂着头任他摆弄。
  周泽楷指尖捻下一片花瓣,盯着它不断翻腾盛开,变成一朵花来。手一扬它就飞走了,飞向晴朗湛蓝的天空。
  江波涛求稳,所以拉了方明华一起商量。江波涛交了底:轮回高层主张牺牲十一赛季,尽早为下一赛季新阵容准备,这需要全战队的通力配合,特别是一枪穿云的c,ao作者、轮回队长周泽楷。是的他们说的就是,鼎力配合,全副投入,对新人绝对地接纳与契合。就像对一叶之秋那样。
  方明华脸色非常难看,他说,江副,你觉得队长没问题?你真这么觉得?
  江波涛迟疑了一下,点头说至少我看到的,没问题。
  方明华脸色更难看了,眼中似乎压抑了深刻悲哀,还有零星可以称为恐惧的晦暗。方明华说,可是队长每天中午扔掉的外卖盒,一份空的一份没动过,你觉得这也没问题?
  
 
  ☆、第 8 章
 
  
  【是这动荡之中烂漫的爱意。】
  轮回队员围了一圈,一个比一个沉默。
  无论哄骗还是绑,对象都是周泽楷。当你下手刺伤一个j-i,ng神领域如同荒原的人,这是对他最后的强大与善良的侮辱。虽然他是周泽楷,他无辜地一抬眼你就知道他其实会宽宥你。
  吕泊远吸了下鼻子,噗嗤一声笑了。
  他想起以前,谁都不说话的时候总会有个孙翔跳出来说话,说那种谁都碍于这个碍于那个不愿意说的大实话,得罪人巨有天赋。孙翔牛逼哄哄地像个神仙,简直是知道这世界的规则但不屑跟规则玩儿的孙悟空本尊。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好像近在眼前,他们围成一圈吃冰激凌和薯片,他们说要拿冠军。
  孙悟空永生不死。可他们的齐天大圣,轮回的斗战胜佛,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吕泊远笑着笑着就抹了一把脸。他没辙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顶了那个不识好歹的角色。他说骗队长去医院吧,万一提前捅漏了闹起来更麻烦。
  杜明摇头,说如果队长知道我们一群人合起伙来,在背后商量着怎么哄他怎么骗他,他怎么想……。杜明沉默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盯着一圈人说,你们是不是算好了因为他是队长,他脾气好,他就一定会原谅,所以你们就敢这么玩他。
  方明华脸色很难看,按上杜明肩膀小声说,可队长病了呀。
  周泽楷病了。很难接受的事实。他们轮回的队长,屹立在荣耀巅峰,掩藏的强悍如铜墙铁壁。他是完美无解的枪王。他太强了让他们都忘了世界上没有真正无解的人。
  他们一直全盘相信并依赖着的神,不说话。他一向不会说话,浩劫之后他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鲜血淋漓,捂着胸口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都无声无息。
  唐昊的转会流程平平稳稳接近尾声,最后一天唐昊本人过来签个合约基本就算敲定。事情进展很顺利,等证件处理的时候江波涛、方明华和唐昊三个人去了楼顶。
  楼顶风大。江波涛转过脸看唐昊,诚恳地说,其实我挺感谢你的,唐队。
  在这个节点来轮回太需要勇气。不是轮回不好而是它给出的位置太棘手。低迷的士气,绝望的粉丝,百废待兴的战术风格。
  斗神被封,轮回倒退五年。
  可唐昊在这个时候来了,他来了但神色平平地,说不用谢我,我也是为我自己前途。
  江波涛和方明华对视一眼,彼此了然。同为七期出道,打法同样以直接迅猛见长,个性鲜明不羁,唐昊其实与孙翔有太多相似,两人的挚友关系还能极大程度上安抚外界情绪。轮回高层确实做出了最优决策,没有孙翔他们就找了最像孙翔的人来。
  竞技圈残酷且真实,本就没有什么不可替代,队伍还要发展,冠军依旧要拿,相似的选手补充到相同的位置,早晚磨成同样的得心应手,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对于周泽楷,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唐昊很自然地摸兜,问能抽烟么。
  江波涛点点头,说唐队抽烟啊,以前没听说。
  唐昊就想起来距离上次戒烟已经过了好多年。还是十几岁躲在学校男厕所抽,猎奇心理大于实际烟瘾,后来就戒了,也没想到戒这么多年又拿出来抽。
  就笑了一下,说,孙二翔能耐呗。
  这句一出来彻底把三人的对话带向沉默。唐昊无所谓这些,他在S市凛冽的春风中静静燃尽了一支烟。
  眼看着那只烟要燃尽了,唐昊说,我就一个问题,周泽楷能愿意跟我打配合么。我看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方明华愣了一下,赶紧说啊他今天有活动走不开,提前给经理请假了,真没别的意思,对不住啊唐队。
  他会愿意的。江波涛放空的眼睛回到唐昊身上,他说,他是我们轮回的队长。
  方明华想起不久前的秘密会议上,是江波涛力排众议,拍板决定跟周泽楷开诚布公。那时江波涛站起来顶住所有人担忧的目光,语调平静又坚定,说,我永远相信我们队长可以走出来,无论被什么困住。
  唐昊垂着眼皮并不惊讶的样子,说成吧,到时见。说完掐了烟就要走。方明华在唐昊身后象征性地挽留了句,唐队要走了?要不我试着给队长打个电话,万一他忙完了呢你们见见?
  唐昊没有回头,一边往前走一边摆摆手。
  还见什么见,不就是个周泽楷。有阵子,一天里能被迫听周泽楷八回,唐昊觉得自己单方面已经跟他够熟了。轮回队长么,人闷,打法炫,外形在唐昊看来还是略y-in柔。傻逼孙翔叨叨叨,满心满眼满字满句讲的全是他和他的周美人儿。
  唐昊现在想起来长吸一口气,笑了,眼睛在黑暗中明明暗暗的。他低声骂了句,真他妈烦啊。
  
 
  ☆、第 10 章
 
  
  【微笑着从虚无来向繁花中去。】
  周泽楷吞下第一颗药片的那天,孙翔就消失了。周泽楷日复一日地吞下大同小异的药片,每次端起玻璃杯凉水入喉,都会想一下,走得这么急呢。风衣还没脱下来的早春,像一阵风吹过。
  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他总是被迫融入各种集体活动,轮回队员们似乎全员兴致勃勃地,对什么都感兴趣,对什么都叫上队长一起更感兴趣。他们煞费苦心又小心翼翼地,杀光周泽楷所有落单的时间。周泽楷思索是不是医生叮嘱“不要让他陷入自己的封闭世界里”云云。他们执行地异常彻底。
  赛程开始了,更容不得人多想。周泽楷以前信誓旦旦对江波涛说“想赢”,表情真诚坚定不疑有他,特别像真的。虽然本来也不是假的,他是想赢。可那不一样。
  那时他凭借信仰狂热者的出色表演成功骗过江波涛。他拼了命要让所有人相信,枪王没垮,轮回盛世太平。只有盛世太平才足以掩藏他心底一片不为人知的虚妄天地。那是区别于现实的辛密,只属于他一人的荣耀,那里日月相拥燃烧,陆地海洋交相浮沉,半面寒冰半面烈火的极地,沉睡着他的斗神。
  周泽楷慢慢地,看不见它们了。
  轮回今年怎么打。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周泽楷近来练的一直都是单人核心,即使大脑不记得肌理反应也会记得。可他还是习惯在每场团战走进准备区时,心里一瞬间无意义地为此慌乱。随后他告诉自己,第九赛季之前怎么打的,就还怎么打。
  切莫把恩赏当成理所应当。才能不把失去当成失去。
  随战队各处辗转,数度飞机起落的失重感里,他在昏睡中蓦然捞起一汪碎片,下一瞬间它们就顺着指缝流走。视线重稳后,队友们熟悉的笑脸挤占走他心里的晦暗。现世温暖。现世慈悲。y-in阳两隔这个真理都铺陈得缠绵缱倦,宽和柔软。
  时光飞逝。
  闲暇时间周泽楷也游荡过S市各个地方,他其实知道一定有人跟着他、还要小心地不被他发现。这段日子辛苦他们,所以周泽楷全副武装但走得又慢又稳,让人容易找。然后他就觉得S市真小,似乎哪里他都和孙翔一起去过。像黄金一样的光y-in里他曾和他穿梭在他成长的城市,足迹遍历这片温热土地。
  市中心人来人往譬如浪潮交织,细数人群中形形色色的脸,周泽楷不是不期待自己偶尔失神。
  可他们都令周泽楷失望了,一颗心提起来,再默默地放回原地。孙翔相貌出众,高挑抢眼,没有人像他,混淆都没有混淆的余地。他不在这人间,如今也不在周泽楷脑海了,消失地真干净。
  生活中有意义的事情就只剩荣耀了。那么就不要放过它了。一直赢下去吧。轮回本赛季赛程凶险迭生,并且越往后越艰难。周泽楷很久没有这么辛苦地打过比赛,有几次一场比赛结束,大家开开心心去庆功,左等右等不见周泽楷,急慌慌跑到他房间才发现他衣服都没脱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拜要命的赛程所赐,周泽楷反而逐渐睡得不错。训练比赛训练比赛,每天下来身心俱疲,分不出一丝的心绪去想别的。他很长一段时间失眠失成习惯,本来自己都不以为意了。如今倒在床上一夜无梦,再睁眼就是天亮。孙翔从不入梦对他说打得漂亮,否则可能做梦也笑出来梨涡。那才是真正的好梦,不愿意醒,真醒了也能不留恋地投入新一天的漂亮战斗中去。
  四强赛前的闲暇周末,是个热烈的晴天。口罩都快带不住了,周泽楷确认好路线,开车去了S市远郊的工厂受理处。江波涛快被周泽楷整出来y-in影了,即使周泽楷现在四平八稳的样子不是装的,他也不会全盘相信。那东西周泽楷如果不提前得手,快递到轮回八成会被江波涛截道藏了。
  现在如果周泽楷慢慢地、一帧一帧地回想,逐渐可以填补起记忆里的一段空白。比如他已经能够回想起,和江波涛去修手机的那天很冷。y-in得无边无际。
  那个时候他们都千万提防节外生枝。孙翔的手机是送去轮回经理辗转找的熟人店面修的。老板眯着眼睛,拿到手机左看看右看看,问怎么搞成这样子。周泽楷静静立着,眼神从无限僵直中回转过来,微微震颤了一下。江波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周泽楷面前说,啊,不小心摔的。
  老板点了根烟,拿了镊子和铁丝到处捅,鼓捣半天,总算把后盖卸下来。老板啧了一声,悠悠说,那摔得挺有技巧啊,哪都稀烂稀烂的了,卡保护得不错。喏,你们留着。
  江波涛把那个小白卡片接进手心里,问老板还能修么?老板说,不好说,得返厂,你们留个地址吧,修完了给你们快递过去。
  周泽楷全程沉默,却突然向江波涛伸出手,说,给我。
  江波涛太久没听过周泽楷说话甚至有点意外。
  周泽楷恹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说,卡。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僵持了很久,最后江波涛叹口气,把卡递给周泽楷。
  周泽楷仔细回忆着那天彻骨的冷,思绪却融化在无边暖阳里。他开着车,一路平稳,打开播放器,那里传来抒情摇滚歌手清亮的嗓音,一首歌慨叹尽这世界上的爱,生命和希望。一片潋滟晴色映在周泽楷的墨镜上。但见远处云霞流光,青山妩媚。
  这枚小小的白色卡片最后躺在周泽楷手心里。
  完好的卡和完好的手机,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周泽楷先停住,闭上眼睛仔细探查自己的心绪。它出乎意料很平稳,它像玻璃柜里的瓷摆件静静看着旧物猖狂。
  周泽楷摁下开机键。输入密码。一切都很熟悉。以前孙翔的屏幕都是不遗余力抓拍来的周泽楷各种丑照,每次解锁都能对着屏幕乐不可支。被轮回经理苦口婆心劝了n次才作罢。后来才换成一叶之秋,笑嘻嘻对周泽楷说,那是次爱。
  斗神一叶之秋的图像跃然眼前。周泽楷恍然见这眉这眼,这傲骨英姿。就什么也想不起来做,握着手机发呆。
  一直安静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接连不断地震动。
  一条条消息传了进来,疯狂冲刷着顶部消息栏。信息滚动太快,近乎闪现一下就消失无踪,只有信息标识的小红点冷静地累计翻新着。一,二,三,一直不停。
  周泽楷茫然地看,手一直跟着震,他只见缝c-h-a针地捕捉到几条。
  有邱非的“前辈的表现太木奉了!”,刘小别“什么时候聚?”,唐柔的“JJC房间号XXX,密码XXX,□□没回我就发短信了。”,各种各样人的“□□联系不到你,看到短信回一下”。
  震动频率慢下来了,仍在往外蹦消息,就像烧沸的水慢慢冷却,周泽楷身处其中不知何时平息。他又看到了一些消息,是比较亲密的人发的。家人发的“求求你了回复吧”。肖时钦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么?”。最后停在了唐昊某个凌晨发的,“孙翔你混蛋。”
  周泽楷静静低着头,指尖点到未读图标上,点击移除。手机屏幕暗下来,整个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匿,最亮的就变成了周泽楷的眼睛。
  周泽楷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深深呼吸。他很疲惫,就像高烧之后的浑身脱力,需要倚靠些什么才能勉强支撑。
  沉寂下来的手机屏幕又突然亮了,发件人赫然显示“周泽楷”。
  那是周泽楷不久前,持续高烧快要烧死了,裹在被子里发的。他那时发了四个字。
  你在哪里?
  他没有收到孙翔的回复,紧紧抓着手机就睡着了。折腾几天之后高热也抛弃了他。有天他在路上看见孙翔携万千灿烂暖阳而来,立在高处对着他笑。
  孙翔一笑从此他的世界坠入虚浮之境,遍地花开。
  周泽楷沉默着,抚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来回摩挲。指尖细细碎碎地颤抖,传递到整只手,随后漫灌了全身。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整个肩膀不可抑制地抖。
  可是现在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病理部分均属杜撰!
 
  ☆、第 11 章
 
  
  【待这幻世分崩离析,你在薄暮霜岚间消匿。】
  叶修来S市出差去轮回转了一圈,江波涛负责接待。叶修看了看江波涛,拍他肩膀也没说什么。
  江波涛又带叶修去了天台,有些话只能背着周泽楷说,轮回管理楼的顶层江波涛熟得跟间谍一样。江波涛给叶修点了一支烟。两个人静静站了会儿。
  叶修先开口,说了句,节哀。
  江波涛苦笑着说,别说队长,其实我也不太能接受,总觉得像是假的。
  不好接受,不能接受。是谁都可能但怎么会是孙翔呢。他多么热烈一人,像株生命力旺盛的向阳植物,年轻的肌肤骨骼之间似乎都能听到咔咔生长的声音。年纪轻轻就从巅峰跌下来,又从谷底爬回去,磕了碰了也懂了事,刚要开始异彩纷呈呢。怎么看都是故事里那种主角命,应该一辈子荣光加冕的,长命百岁。
  叶修指尖夹着一点星火,垂着眼皮神色淡淡地说,谁都有可能。
  这是句智慧且冷静的结语。第十赛季总决赛,叶修曾经看着轮回崭新的双一阵容无端想过,战法神枪再现世,十年一轮回。现在看来竟然像个谶言。
  周泽楷的事情秘而不宣,除了轮回队员,连经理都完全没听到风声。这种情况万一闹起来周泽楷就完了,身败名裂。
  所幸他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逐渐好了。所幸所幸。
  很久之后方明华也说起过。他说我有个事情想不通。队长既然清楚自己病了,怎么还瞒着我们?他怎么想的?是倔什么呢。
  江波涛避而不答,反问了一句:你之前说队长魔怔了就好像能看见另一个人似的。你觉得,他看见谁了?
  方明华想了想,就愣住了。
  起初觉得诡异,觉得恐怖,现在这么一想,诧异之后竟然就只剩下难过。
  就像你毫无准备走进鬼片的场子,你看见鬼当着你的面把自己剖胸挖心,畸形手指紧捏着鲜血淋漓的心脏递到屏幕之前。可它突然变成一朵玫瑰。
  最后这个鬼失魂落魄地灰飞烟灭。方明华恍然明白过来那是所有人的所幸但偏偏不是周泽楷的。他又想了想才明白其实现世有荣耀有轮回才把周泽楷生生拉回来,如果没有他们,周泽楷未必不想放任自流,一人守无人之境不醒转。
  他欠他们现在成了他们欠他,只是男人之间不说这些。说多了都是虚妄。
  这其实是一条很长的路,从固执着隐藏粉饰,到沉默着放弃挥别,但他就是奇怪地还没有倒下。像历了一轮劫然后回来了,回来就还是轮回光芒万丈的队长。荣耀第一人。
  巅峰之处终年寂寂无人如云隐雪掩。
  周泽楷日常生活还是训练和比赛,连对风景对美食对社交的向往都灭绝干净了。就像小孩突然有一天长大了就对玩没兴趣了,完完整整出落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又无聊至极的大人。
  轮回上下今年都很拼,心里憋了一股劲儿,是连向外界证明什么都不屑的那种拼。他们赛程走得辛苦,调整幅度也很大。以前不管对面打正攻打防反走这个流那个流,轮回也没什么特别应对的就是赢。如今少了个攻坚所以战术和配合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一场场硬仗打来打去最后竟然也都吃下来了。
  很吃力。也很不好看。是一直在前进,但简直用爬的。
  即便如此狼狈也想赢。
  轮回主场打嘉世的比赛终于来了。嘉世今年出了个很厉害的战法,他们年纪轻轻的小队长。
  有人已经埋了话,说这孩子能带嘉世王朝重回荣耀巅峰。就好整以暇等着几年后开棺验身。又有人赛前分析说,嘉世是处于上升阶段,但叫板豪门轮回还差得远。又有人说,那也不一定,毕竟轮回今年……。
  周泽楷与轮回队员挤在一个沙发上看的这些报道。明晚对战嘉世,今天训练任务结束大家凑在一起看看赛前报道。一向有意思的是,选手自己没发话,舆论倒替他们规划了七七八八。电视里现在就在规划邱非,说邱非队长年轻沉稳深不见底,有嘉世旧队长遗风。
  周泽楷觉得说得都对。再提起嘉世队长,人们的反应还是最初的叶秋,和最后的邱非。没有多少人想到与嘉世一同沉船的那位短暂队长。他那时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他救不了嘉世的。他不曾与嘉世一起沉沦,已经是最庆幸、最庆幸,周泽楷人生中最庆幸的事。
  周泽楷突然站起来,把旁边吕泊远吓了一跳。
  周泽楷抱歉笑笑,指着训练室的方向说,耳机忘了。就跑了。方明华不动声色看了看周泽楷背影,没说话。江波涛接过遥控器,说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睡吧。大家就这么三三两两散了。
  此时周泽楷人已经到了训练室,在一片漆黑中伸手摸灯,还有电脑待机的细微声响,它们在这安静的夜战战兢兢运转着。
  终于找到开关,扣响,头顶白灯依次应声从近亮到远。周泽楷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直接向自己的桌子走去。不期然瞥见枯燥灰色机器后支出的一片黄。
  孙翔在靠窗位置坐,身后玻璃映出S市漫无边际的繁华夜景,就像置身于一片灯火阑珊之中。他摘下耳机,向周泽楷招了招手。
  孙翔好像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眉梢嘴角都是生动的得意,和以前一模一样。
  周泽楷怔怔地盯着孙翔嘴角那个弧度,舔舔唇,说,你来啦。
  孙翔哎了一声,手指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分心说了句,明天打嘉世啊,那可是我老东家,好好打。
  周泽楷说嗯,慢吞吞走到自己座位上,找到了耳机,拿起来挂在脖颈上。
  孙翔关了电脑,转轮椅被他推出去好远,直接滑到周泽楷面前。孙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吗?
  周泽楷盯着孙翔的头发看,嚣张又英挺的金黄。周泽楷盯了一会儿说,好。
  我靠,你只有这个反应么周泽楷。孙翔绝倒,起身去关灯,很不满地哼了一声说,翔哥可跟你告别来了。
  孙翔身后依旧一片沉默。
  孙翔翻个白眼手伸向开关。肩膀上却穿过一只手更快更先触到按钮,啪一声,整个训练室陷入一片黑暗。
  孙翔冰凉的颈窝上贴了温热柔软的鼻息,周泽楷把头深深埋进去。那里不一会儿就一片潮s-hi咸涩。伴随极力压制着的颤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发出来。
  他说,你别走。
  
 
  ☆、第 12 章
 
  
  【才知这暗夜荒芜皆是自己。】
  孙翔在黑暗中皱皱眉头,伸手去探自己肩膀上方,指尖触到周泽楷满脸的泪。
  周泽楷从背后拥抱孙翔,用尽力气,但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已经拿不出任何余量来留住一个人。他虚弱且慌张地收紧双臂,小声说,别走。
  孙翔轻易挣开,在黑暗中静静看向周泽楷说,我不走你怎么好起来?
  不想好。周泽楷使劲摇头,弓着背紧紧攥住孙翔的袖子,姿态如同一场绝望的乞求。周泽楷说,你别走。
  眼睛在适应昏暗环境后,将视野中一切景致不急不缓地娓娓勾勒出来。如同勘破层层魔障迷雾之后得到的寰宇清明。周泽楷看见孙翔笑得明亮,直指人心。他说别傻了周泽楷,其实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他在黑暗中顿了顿,目光澄澈到近乎潜藏了锋利,他轻声说,你也知道我死了啊。
  这么直白这么自然。就像每天都要在游戏里死十次八次一样。他们都是把死挂在嘴边上的人,说多了心就麻木到毫无知觉。幻景终于析化成千万漂浮的碎片,一片废墟之上大雨滂沱,冲刷着全世界的泪。孙翔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终止了一场大梦。
  周泽楷知道眼前一切只是幻影,知道决不能放任心如止水的状态功亏一篑。但这世上千百种死别却殊途同归指向一个悖论,有些人如果永不见就可以永不见,就像遗忘了丢失了。一旦见了,再松手甚至不如再死一次。
  这是一场无果的寸步不让,周泽楷知道,都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无力地拉着孙翔,哑着嗓子一遍一遍说别走。拉锯到最后,两人都随着深夜流逝一同陷入无限疲惫。
  就像漂亮华服经年消耗终于千疮百孔,就像爱到了无路可退终于不再爱。
  他们终于靠墙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窗外灯火璀璨车水马流,似乎具象化了时间的游走。周泽楷终于缓缓抽回了手,他凝视孙翔的侧脸,绝望地笑了一下说,再陪我一场。孙翔也终于舒了一口气答应道,好啊,那就说好了。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其实都忘了也没什么难的啊,周泽楷。
  周泽楷把头靠在冰凉墙壁上,苍白地笑说,嗯。片刻又回复了静默,困惑地问,怎么忘?
  孙翔歪着头想了半天,认真地劝诫说:
  你就想啊,这个人已经死了,真的死得透透的了。可你还有一辈子那么长呢,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多好,是吧?你以后还要拿好多冠军,赚好多钱,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爱你,那叫什么来着,哦,给你生猴子,反正为你要死要活的,比现在还多呢,少我一个真的不算少啊。周泽楷你就记住,你当没认识过我这么个人,你以后生、老、病、死,统统跟我没关系了。就这么简单,是不是挺解脱的?
  周泽楷在黑暗中点点头,笑着说,嗯,解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孙翔愣了,根本不敢往周泽楷那边看,特别苦恼地抓头发,抓着抓着眼圈就红了。他低声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仰起头,用手腕覆盖住眼睛。
  好好吃饭,多长点r_ou_。孙翔闷闷地说,又捧起周泽楷的脸,呲牙咧嘴仿佛被他下颚线割到的样子,说,再敢瘦翔哥就不要你了。周泽楷点头说,好。
  他和他的眼里都是干干净净,没有悲伤没有y-in霾,看不到丝毫泪意。孙翔认真叮嘱了,周泽楷就答应了。真正离别应当来得从容,如同生命中难以计数的不好不坏的春秋一样也无风雨也无晴。
  在外面走,记得看路。孙翔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周泽楷微笑说,好。
  还有,别再失眠了。孙翔顿了一下,静静地垂敛眉眼。你半夜翻来翻去的,我知道你睡得不踏实都不敢把你弄醒。碰你一下,你就哭了。
  还有什么啊……孙翔摸了摸鼻子,思来想去,勉强笑了下,说,就这些呗,烦不烦?以前我被人这么唠叨都烦得不行。反正我就唠叨你这么一次,不听我揍你。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冠军。周泽楷举起两只手,修长的手指分得开开的,比出来霸气的手势。他默默笑着说,十个。
  孙翔以前狂言要拿满十个冠军,一个指头上戴一个戒指多拉风,跟荣耀暴发户似的。现在想起来也笑了,说,那必须的,但十个不够。
  孙翔盯着周泽楷,也举起手,张开手指做出和周泽楷一模一样的镜像,手指尖一个一个贴上了周泽楷的,贴得严丝合缝。然后他把额头和周泽楷抵在一起。
  孙翔认认真真地执行这一切,就像在虔诚地传递某种希冀。
  二十个,算上我的。孙翔说。
  周泽楷盯着孙翔近在咫尺的眼睛,它们明亮到无法形容,就像把他这一辈子那些发生的没发生的都看尽了。他们相触的指尖在胸口前面搭成一座桥,指尖连着指尖,温热得星星点点。周泽楷视线缓缓落到两个人空白着的无名指上,像是两根纤细但无比坚韧的桥骨。
  十八个。周泽楷说。
  孙翔笑了,莫名其妙的,说周泽楷你什么脑洞啊,这还不凑个整,成吧,十八个就十八个。
  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已经有四个冠军戒指了。周泽楷认真且笃信地想他正是最顶峰的状态,还可以拿很多冠军。就像孙翔说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等以后老了,打不动了,当不了选手就当领队,当教练,带新人拿冠军,永远不离开荣耀,用一辈子可以去攒他承诺的十八个冠军。
  他的九个,孙翔的九个。还要有一对戒戴在无名指上的,约定永远在一起。
  两人四手,十只手指琳琅戴遍。
  就当做另一种意义的圆圆满满。
  总有那么一天,要翻越沧海桑田,跨过岁月悠悠。你仍意气风发。你不知面前风尘旅人为何凝望为何沉默,为何涕泪纵横。他仍爱你,以年少的热忱与深情,以老去的白发与皱纹。
  如果他怀里捧着十八个戒指,你可要认出他来。
  
 
  ☆、第 13 章
 
  
  【才知这春天云霞亦是自己。】
  轮回以团体赛为必争之局。
  擂台赛安c-h-a新人首发,由周泽楷守擂。这被外界评论为轮回战术中脆弱可弃的环节。轮回这样安排的意义不言自明,是说能胜则胜,不能胜就干干脆脆扔了吧枪王大大,为团体赛好好准备。
  新人心有踌躇,上台前被轮回前辈们一一拍了肩膀,杜明一勾新人脖子,笑嘻嘻说没事别有压力啊,正常打就行,实在扛不住了叫你们楷哥一挑二。新人还纳闷儿了一下楷哥是谁,才意识到这不常见的称呼指的是选手席上认真关注着比赛的周泽楷,他们无坚不摧的队长。心里无端就有了底气。
  嘉世战术恰相反,能闯进如今局面已经超出预期,接下来每一场除了尽力燃烧别无退路。综合实力差距既然无可避免,每个分项就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总是要争一争。轮回两人下场后嘉世占优,毕竟那边选手也怀有同样强大的j-i,ng神支持叫作“还有队长守擂”。
  周泽楷上台后以微弱血量送走对手,静待嘉世守擂者。
  这张地图视线宽阔,目之所及只有连天戈壁,落日尽头走来一位威风凛凛的战斗法师。
  一叶之秋。
  周泽楷微微抬眼并不惊讶,孙翔说过再陪他一场,就会再陪他一场。他们的故事开始于荣耀大地,理应也在这里结束。命运何其心酸的有幸,让他爱的人既是他最可靠的队友,也是他最强劲的对手。
  周泽楷听见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清晰的,却又冷静的,那是沉睡很久的斗志。他同时感到两种渴求,似乎想不顾一切地战胜对手。似乎又只是想触碰孙翔的脸。
  转播大屏里看到的是,周泽楷突然把手从键盘上空移开,指尖点向屏幕,迅速地抹了一下。非常自然,就仿佛擦掉屏幕上的小污点一样。
  然后周泽楷很浅很浅地,笑了。
  那一场战役除了周泽楷本人,没有人可以说清发生了什么。
  真相散落在,解说即使数次改口依旧圆不回的话里,观众欢呼至高潮突然哑火的静默里,邱非数度寻得机会又数度瞬间失去的大起大落里。
  变数。目不暇接的变数。一枪穿云制造的变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不知深浅。
  屏幕里的战斗法师顽强应战,血线连连走低也能保持镇定,一旦抓住一枪穿云的漏洞,立刻凶猛反扑,却在强攻未半立刻又被铁血镇压回去。二人势力此消彼长,而一枪穿云自始至终掌控节奏。
  周泽楷眼里,脑里,心里,只有这场战斗而已。他要绝对的胜利,他无比渴求这场战役的胜利。
  一叶之秋身披薄血,此时放出空门。
  一枪穿云枪口对准一叶之秋,沉着扣动扳机。血花在旷野上四处飞ji-an,竟凄绝到难以言喻。
  周泽楷望着战斗法师那双熟悉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自己持枪的模样。
  金发斗神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几线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狰狞着覆满整只手,流入护腕,落入战甲,滴入荒土。
  而他抬头对一枪穿云笑。笑里有周泽楷熟识且怀念的明亮,与柔软。
  那个睥睨天下的斗神,那个飞扬不羁的少年。周泽楷盯着他的口型,看到他笑着说。
  再见。
  一叶之秋耗尽最后一线生命值。
  屏幕里的战斗法师身形摇晃,缓缓倒了下去。最终一帧黄沙漫天的定格场景,静静倒映在周泽楷瞳孔里。随即金光闪闪的荣耀二字便跳了出来。
  周泽楷陷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深深、深深地仰头。他告诉自己我杀了一叶之秋。就用这双手,杀了一叶之秋。
  如果那些都是幻觉。
  如果那些都不是幻觉。
  也想与你沐浴在灿烂暖阳下,并肩走一段世界上最寻常的路。逃出所有狂热目光的搜索,躲在隐蔽角落里分享一个甜蜜的吻。在你臂弯间以人类卑微的感官见证极致炽烈的爱意。
  而我亲□□决了这一切。我失去过你,又失去了你。我失去你两次。
  我最爱的人,再见。
  周泽楷轻轻说,再见。
  观众席沉寂得如同一潭乌黑死水。
  一枪穿云虽然以强悍华丽的姿态赢了,观众心里却留下无数疑惑。有人疑心技能连连放空这种低级失误不该发生在周泽楷身上;又有人认为这只出于轮回内部搜集信息的需要,关键为了对邱非的本能反应进行试水。周泽楷荒唐地有理有据且最终拿下擂台赛,观战者面面相觑,没一个说得清个中古怪。
  只是当轮回队长周泽楷走出c,ao作室,罕见地,站定在观众席之前,向一片人海招手致意,现场观众明显一怔后,还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毕竟漂亮的脸与亲民的举动总是自带迷幻性色彩,让人赏心悦目。
  彼时棚顶是刺眼的白光探照大灯,炽热高温压得人抬不起头。而周泽楷用力睁眼环视四周。
  他看见近处是明亮炫目的舞台,远处是黑压压的观众席,与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他似乎一不留神就站在万人瞩目的中心。只是周身这深沉墨色浓淡均一,神秘不已,随处便能隐匿一整个烂漫的春天,终不复寻。
  周泽楷沉默片刻举起手,轻轻摇了摇作别。向每一处荒芜至目不可及的深邃角落,向荒芜尽头千万嫣然似锦的幻景,挥手作别。
  于是掀起人潮一浪浪汹涌的欢呼。混作一团的叫喊声、尖叫声、口哨声,不堪分辨。
  一片嚣盛的绯色狂欢。
  沸腾在这天地之间。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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