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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亡

整理:腐书网 作者:朝菌无术 发布时间:2018-07-12

简介:文案
作为一位王子,一名男性,路易在人前却被称为“高兰鹰王国的黄玫瑰”,就因为他的明亮、优雅以及一头灿烂耀眼的金发,被赋予这样一个女性化的赞名。他大可以在人民面前呈现出自己自小展示快乐与甜蜜的一面,可他终究是罗赛尔家族的一员,这个如今处于一国顶端的家族中人,从来傲慢、自私自利,几百年前形成伊始就生啖嗜血。

  

  ☆、上篇
 
  从小路易就挺喜欢吃r_ou_食。j-ir_ou_,还有跟叔父加莱的菲利普伯爵一道打猎猎来的鹿r_ou_,食物肌理里的牵拉出带血丝的鲜嫩,是他降生于的这个民族骨子里钟爱的生猛。
  亲爱的妹妹玛格丽特为此嘲笑过他的虚伪。一位王子,一名男性,人前被称为“高兰鹰王国的黄玫瑰”,就因为他的明亮、优雅以及一头灿烂耀眼的金发,被赋予这样一个女性化的赞名。少时他还觉得沾沾自喜,可随着年岁渐长,长到十三四岁的年纪,金碧辉煌的发色已逐步蜕变成沉稳的蜜棕,这个称呼却没有任何改变。他大可以在人民面前呈现出自己自小展示快乐与甜蜜的一面,可他终究是罗赛尔家族的一员,这个如今处于一国顶端的家族中人,从来傲慢、自私自利,几百年前形成伊始就生啖嗜血。
  他们这一代都是为上主眷顾的幸运儿——也许除了阿尔弗雷德。他们出生在一个辉煌时代,有战功赫赫的过去,更有光明无限的未来。路易是查理国王与玛丽王后的第三子,但十分莫名地,他觉得几十年后父亲头上那顶金冠与身后那座王位不仅可望而且可及,因为国王的长子英年早逝,而路易的二哥阿尔弗雷德被病魔缠身许多年,正因如此查理始终没有确定王位继承人。或许阿尔弗雷德活不到他父亲死去、由自己戴上王冠的那一天,或许即使他活到了那一天,也没有足够的运气和j-i,ng力与某个女人孕育他的下一个继承人——无论如何,作为他年龄最近的胞弟,路易王子,有无限接近于绝对的可能性在有生之年跻身成为高兰鹰历史上有名有姓的某一任君王。
  玛丽王后终日吃斋念经,若有闲暇,也会前往探望两眼她奄奄一息的次子,不过这些清贫与孤独的痛苦都与路易无干。他与玛格丽特沉溺于宫廷式的欢愉世界中无法自拔,享受世人真心或假意的赞美,享受酒池r_ou_林腌制而成的极乐,享受宴会,享受舞蹈,享受信手拈来荒唐不堪的甜言蜜语与缤纷情爱。
  毕竟高兰鹰的宫廷里拥有整片大陆上最时尚的生活方式,那时路易压根没法想象他还能存活在任何另外一种情形下,若有彼时,他毋宁选择死亡。
  玛格丽特十二岁时与格列士王国的威廉订婚,正是这一纸婚约叫她大发雷霆。三年前他们的国家刚刚全盘结束与格列士长达十数年的战役,高兰鹰大获全胜,对方则百废待兴,休养生息三年,奉上联姻二字示好求和。
  “那个威廉是个私生子!”她狂怒不已,“一个私生子,甚至不是那个小破落国的继承人,我嫁给他连王后都做不成!父亲怎么能够应允这门婚姻的实现,我从中压根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们都得不到任何好处!”
  “当你在说‘我们’,你指的是我们罗赛尔,母亲的布朗家族,还是整个高兰鹰?”路易怡然自得地问道。
  “无所谓了,反正每个里面都有我一份。”他妹妹没好气地说,“我该怎么办?”
  “结婚,然后继续过你一如既往的快乐生活。”路易轻描淡写一如他五岁时他妹妹两岁,而他仿佛只是在告诉她从泥土里挖出的蚯蚓不能生吃,“他奈何不了你,你瞧,你甚至不用过去,他会亲自过来,而且你们也只是订婚,并不会马上结婚,他会像个学童幼崽一样来我们宫里学习,瞻仰我们拥有的一切,然后拜倒在你艳丽的小石榴裙下。”
  女孩被安慰得稍微平复了点:“他多大了,那个私生子。”
  “听说是十六岁。”路易说,“而且他也不是私生子了,格列士的雷蒙德认他归宗,他现在是国王宠爱的小公爵威廉,难为他千里迢迢跑来与你相爱,相信我,你们两位一定前程似锦,鸿图无限。”
  他的讽刺像一根银针,刺得对方曝出一种虚弱而惹人怜爱的笑容:“你知道我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成为区区一介公爵夫人。”
  威廉公爵现在或许有无限多种用途,但他终究是战败国送给战胜国的贡品,而后终将成为一枚弃子。罗赛尔不会允许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任何一个非国王人士,更何况玛格丽特是查理国王最亲爱的姑娘。订婚是一种手段,查理推出自己心爱的女儿安抚敌人,这是双方表达暂且休战的方式,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这门婚约都会立马作废,而格列士一方亦会装聋作哑,任凭高兰鹰的王室将那个公爵男孩杀除剐尽。
  因为他终究还是个没有实权的私生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甚至那男孩自己,也应当一清二楚。
  所以当格列士的威廉公爵来到杜尔宫殿下,他仿佛是刻意将充盈于祖国的怨忿与y-in郁之气带来此地,或者说他即是y-in郁本身。本应称得上是一位颀长白皙的英俊少年,微长的乌黑卷发却犹如散发出青色微光的深海藻类,暗沉沉遮挡住他的眉眼,使他颔首行礼时的仪态竟与他战场上投降的父亲如出一辙,简直毫无尊严可言。
  国王查理十分高兴,玛格丽特却对未婚夫的卑劣感到耻辱,她甚至一度拒绝与他说话,而路易只为此感到好笑。
  “他周身散发出刻板与卑鄙的气息,可当他抬起头来,你瞧他看人的眼神,路,你瞧瞧他。”玛格丽特嗤笑一声,“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所有人。”
  路易耸耸肩。“没那么严重,我想。”他坦诚道,“我问他的头一句话是‘你喜不喜欢打猎’,他也友好地回答我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比起打猎,他宁可多杀几个猎人。”
  女孩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打量着哥哥,路易叹了口气:“玛姬,现在不是战争时期,他只是嘴上逞能。你不能要求任何一个人即刻就学会去讨好打败了自己的敌人,况且你也没对他多好不是吗。”
  “我不会要他的,这是我看到他之后的最终决定。”她似笑非笑地望了路易一眼,然后像个先知抑或是女巫一般冷冷宣布道,“你也别与他走的太近,这个人会给你我带来厄运。”
  威廉会说一口流利的高兰鹰语,当然其间也夹杂着格列士人惯有的口音倾向,可是他嗓音悦耳,因此也显得可爱。他被囿于这座陌生的王宫中,就像个纤弱优美、陷入困局的幽灵,所有人——尤其是女人,都看好戏般地等着他陷进泥沼,然后先扮演美人英雄的角色将他拯救出,再露出邪恶妖j-i,ng的本相,引诱他堕入下一个温柔乡。
  路易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意思,如果威廉只是一味惶惑羞怯,就像他想象中一个乡巴佬一般的私生子应当有的模样,他可能也就放任这只羔羊被狼群啃食殆尽,但这个少年似乎不害怕任何人的进攻。他的白肤黑发仿佛能将灯红酒绿与油脂香粉吞噬,他礼貌地注视蛇群的妒意与诱惑,然后无视不感兴趣的,却欣然接受想要接受的。只是当这好奇宝宝将双手递送至一位贵妇人摊开许久的掌心中时,路易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行行好吧夫人,拜托别这样对我可怜的妹妹。”路易一只手揽上他名义上妹夫的肩膀,甜美笑对那蠢蠢欲动的美艳女郎,“玛格丽特还没鼓起勇气与她未来的新郎说上几句好话,这小子的心就要被您勾走了,我作为兄长没有尽到替她看守爱情的职责,往后在那丫头面前将永远抬不起头来——就也当是为了我。”
  幸好黄玫瑰王子的魔法还没有失去他应有的效力,一记吻手礼后两个人都得以放行。路易晃晃悠悠地勾着对方在宴会上穿梭行走,明面上言笑晏晏,云淡风轻,与身边这位亲昵仿佛兄弟,以此躲过周遭许多白嫩双手与放肆眼神的邀请。
  威廉低声道:“我想你妹妹应当不会在意这些。”
  “她当然不会在意,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就在刚刚我十分善良地救了你一命。”路易不屑一顾地笑笑,嚣张地撩开对方的黑发,几乎直接将嘴唇贴到这人冰凉的耳廓上窃窃私语,“那位漂亮夫人是我们叔父菲利普伯爵的第二任妻子,如果你睡了我们亲爱的玛蒂尔达婶婶又不幸让菲利普叔父知道了,他会直接上门砍了你的脑袋,才不管你是小玛姬‘未过门’的丈夫,还是格列士国王四处播种的心头r_ou_之一。”
  此时路易已将他拖至宴会厅外的一角,走廊里光线很暗,几乎每一个黑暗匍匐的角落里都被三两个人占据,不必去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那些充盈着欲望的声音生发得理直气壮,使整座宫殿浸泡在一种近乎病态的生机中,蓬勃过后又愈发空虚。
  路易习惯得几乎可以将那些色相靡音屏蔽,可威廉还在直勾勾地张望,一动不动犹如石化,却看不出究竟是震惊、厌恶还是渴望。半晌后他道:“你知道,其实你不必救我,如果我被砍了脑袋,对你妹妹反而更好,而且格列士并不会因为我的死亡与你们撕破脸面。”
  “可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给她再送来一个更难缠的追求者,在没有把握的情形下,还是维持现状的好。”路易挑了挑眉,“没想到你意志竟如此消沉,亏我还以为你可能值得结交。”
  威廉凝神盯了他一会:“你或许可以试试。”
  路易做梦也没想到他真能跟威廉这么合得来,玛格丽特当初那句警告仿佛真的是一句预言,预见接下来这数年里他会与这个异国俘虏般的男孩成为越来越亲密的朋友。谁知道,她可能真是个女巫,可如此一来自己也应当拥有巫者的血统,或许从前他也说过什么谶言而不自知,世事终究无常,未来深不可测。
  已经有人开始称他二人是天使与魔鬼,玫瑰与荆棘,光与影,明与暗,截然不同却难以分割,对立而无间。路易不知道这种过誉是好是坏,但他宁愿选择无视。他确实与威廉在某些方面很有共同话题,他们可以谈论文学、宗教、艺术还有两性——这些从前路易找不到合适的人谈论的东西,他二人都可以畅所欲言。虽说玛格丽特很聪明,但不幸的是男人与女人对上述内容的看法向来有所龃龉,他也曾经尝试过一二,但几乎回回以无休止争吵后对妹妹单方面的道歉而告终。
  幸好现在情况与从前大不相同。
  “你现在该不会跟姑娘上床的时候也要带着他吧。”一次晚宴上玛格丽特难得规规矩矩坐在他身旁,却突然如是讥笑道。
  路易一个激灵,猛地扭过头来严厉地瞪了她一眼,郑重其事道:“愿上主原谅你。”
  “这话应当由我来说。”女孩反唇相讥,“老天爷,看看你自己,他现在只不过在离你十几尺开外的地方跟小女孩跳跳舞,你的眼神都像要吃人——别那么露骨好吗。”
  “我不管你在暗示什么,到此为止。”他凑近妹妹,与她四目相对,“我没有做过任何教义明令禁止的事情,我问心无愧,明白吗——倒是你,我在帮你看着你的未婚夫,可你最近在干什么?一个礼拜有四五日,一到晚上找遍王宫也找不见人,你又跑到哪里勾搭情人去了?”
  玛格丽特轻蔑道:“要你管。”
  “我没想管你如何乐于出卖自己的r_ou_体与灵魂,只是作为一个稍微有空与你讲讲话的家族成员,我想我可能还有些许义务提醒你在纵情享乐的时候小心别把自己的命丢了,那样麻烦的是其他活着的人。”路易解释说,“毕竟你的眼光一向不怎么好。”
  他没有忘记玛格丽特在一年前与一个癖好y-in暗的变态者如胶似漆,那家伙喜欢对女孩施以暴力,而后查出有过失手杀人的前科。
  “所以这次又是谁。”
  “没有谁。”她狡黠地眨眨眼,“你真想知道我去哪里了?”
  路易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然后坦诚道:“我去看望阿尔弗雷德了。“
  路易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趁他张口结舌,玛格丽特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如果我不提醒你,你是不是都快忘记我们还有一个哥哥存活在这世上了?”
  “我没有——”话还没说完,玛格丽特却握住了他的手掌,低声呢喃道:“去看看他吧,现在的他比你我都更接近于神灵,许多问题或许会有答案。”
  说罢她仰头饮下一杯葡萄酒,咯咯笑着转身投身于拥挤的人群中。
  路易费劲地回味她最后不知所云的言语,伸手去够桌上一盏银杯,喝了一口忽地听到有人说道:“那是我的酒。”
  手上的杯盏旋即被拿走,他仰头看见威廉跳完一曲回到桌边,毫不犹豫就着自己刚才喝过的地方畅饮解渴,唇角边流下一道细细的深红色,像蜿蜒的鲜血,与白皙的下巴交相辉印。
  路易几乎是惶惑地站起来要走,却被对方一把拽住胳膊。“你要去哪里?”威廉问道。
  “——有点事。”他如是说,却又相当于什么都没说,然后十分唐突地甩开威廉手上的牵制,用力过猛以至于将对方推向了身后几个女郎柔软的胸怀中。
  但路易没有道歉也没有扶他起来,只是在众人欢乐的哄笑声中独自一人渐行渐远。
  阿尔弗雷德的寝宫安置于杜尔宫西北角的塔楼里,一座由黑暗统治的闭塞房间。路易很小的时候去过两三回,十岁以后就没有再临过,他只适合沐浴在光亮之下,向来受不了y-in暗与死寂浇筑而成的场所。
  果然阿尔弗雷德门口的守卫也都偷懒不知所踪,这只是某一个举办宴会的晚上,谁知道其他晚上又是怎样,怪不得玛格丽特每每潜来此处也没人知晓。
  他走进房间,就着昏暗的烛火看见一个瘦弱的病人躺在苍白的被褥里,凌乱的深褐色长发与蜡黄的肌肤一样枯槁无比。
  “亨利?”
  “不是,是我,路易。”路易轻声表明身份,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凝视自己许久未见的哥哥,这个病榻上的患者显得瘦弱非常,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药草难以言述的奇异香味。
  阿尔弗雷德“哦”了一声,不由轻笑起来:“对不起,路易,只是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长大了好多,越来越像我们的长兄,我几乎把你认成了他。”
  “我已经不记得亨利长什么样了。”他摇了摇头,“他死去太久了。”
  “就像你一样英俊,像玛姬一样耀眼,这样看来简直只有我不像罗赛尔和布朗家的孩子。”阿尔弗雷德抱怨道,“我可能真的是捡来的。”
  路易觉察到他话语中的异常:“有谁说你是捡来的?”
  “没有谁。”他说这话时狡黠的态度简直与玛格丽特如出一辙,如果有其他人看见,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亲兄妹,“只是我太不争气,不像我亲爱的弟弟妹妹们,甚至不像亨利,尽管他已经是个幽灵,却永远鲜活在母亲和我的心中。”
  然而现在路易不是很想谈论亨利,他沉默了半晌,直到阿尔弗雷德又开口道:“所以你怎么突然会到这里来?”
  “玛格丽特说她时常来看望你,她指责我不忠不孝。”
  阿尔弗雷德想要哈哈大笑,只是连带牵起一阵咳嗽声:“如果连她都能指责别人不忠不孝,这世界上人人都能够成为圣人了。”
  路易犹豫片刻:“她似乎确实觉得你能成为圣人。”
  病人咳嗽完,安静了一会又道:“那么我知道了,你是有问题要问我。”
  “问你我能得到真相吗?”路易真心觉得好笑,“你是先知还是巫师,基督还是魔鬼?”
  “无论我被捧上神坛还是扔进火堆里烧死,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首先我都是你兄弟,所以这个理由够不够你与我谈谈心?”
  路易愕然,许久后低声说了句“抱歉”。他太久没与阿尔弗雷德说过话,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并不讨厌他,阿尔弗雷德甚至从小就很关心他和玛格丽特,只是不知何时,他心里被风言风语灌输进一个极其执拗的念头,那就是阿尔弗雷德必将死去,到那时国王会正式立下一个继承人,也就是自己,于是对王位的渴望轻而易举就吞没了他对哥哥健康状况应有的任何一丝丝关切。
  “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路易大吃一惊:“我没有。”
  “沉溺于世俗欢愉的人不会产生r_ou_体上的烦恼,只有灵魂与心难以安放。”阿尔弗雷德像吟诗般呢喃,“灵魂向神明寻祷慰藉,心向爱人祈求寄存却往往狠遭拒绝——而我想,你不会是前一种——你又不是会在教义里迷失方向的那种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恋爱。”
  他虚弱的哥哥望向他:“你在害怕,这对你来说太不常见了,愿神明保佑你。”
  “……天父不会保佑我。”
  “你这句话已经承认了你不想承认的东西。”阿尔弗雷德的口吻仿佛在诱导一个偷吃了糖果却不愿认罚的撒谎儿,“我也没说保佑你的一定要是天父。”
  路易惊恐地盯了对方片刻,只见他的兄长怡然微笑,犹如撒旦附体,他站起身来,几乎是逃命一般快步流星地走开,随后夺门而出。
  出门后刚刚转过一圈阶梯,他就因为走得太快一头撞到了某个人坚硬的怀抱中。
  “路易!”那人叫住他,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上臂,仔细关注到他一脸仓皇。
  他好容易才从惊慌失措中挣脱出来,双眼聚焦到眼前这张熟稔而俊秀的苍白脸庞上,胸腔中心跳却更甚。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几乎是严厉地质问对方道。
  威廉松开了他,背靠到一旁冷冰冰的石壁上抱起双臂,目光却依旧死死追踪着路易脸上游移不定的神色:“只是不放心你,就跟过来看看。”
  “你在跟踪我?你有什么资格跟踪我!”他大怒道,“我是高兰鹰的王子,想去哪里莫非还需要与你汇报一番?”
  威廉安静地等他喘息平复:“你以前去哪里做什么都会主动说出口,我只是担心事有异常,你今天情绪不太对,正是因为你是王子,若有闪失我担待不起。”
  路易稍微冷静下来,嘲讽道:“你以为我会怎么样,被魔鬼吃掉吗?”
  “我是怕你被女妖吃掉。”对方眯起眼睛暧昧地笑了一笑,忽地伸手从腰间摸下一枝花朵,让枝条慢慢滑进路易敞开的衬衫领间,那花枝刮得他胸前的肌肤发痒,而芬芳瞬间充盈鼻腔,他低下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瞧见那是一枝黄玫瑰。
  而后威廉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受花人,似乎浑然不觉对方在黑暗掩映下愈发滚烫的脸颊与心脏,直到路易忍不住张启嘴唇似要说些什么,他这才发话道:“罗兰特家的安娜要求我带给殿下的,也是她要求的赠花方式——那位小姐问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与她跳支舞。”
  路易感到身体里的岩浆慢慢退去,不仅如此,还被渐起的寒冰一点一点封冻石化,他停顿了与刚才威廉沉默相同多的时间,然后展露出一个温柔而空洞的笑容:“当然,多少空都有。”
  (TBC)
 
  ☆、中篇
 
  那晚以后路易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逮住玛格丽特警告她不许再去见阿尔弗雷德。
  “为什么?”
  “他是个异教徒!再与他相处下去,他迟早会把你拖下地狱!”路易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叛变的,但幸好他命不久矣,我也不用承受着背叛兄弟的罪名去举报他了。”
  “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吧,然后这个国家很快就会是你的了。”
  “……不会吧。”路易听到她口吻里的轻微哽咽,只感到难以置信,“你早知道他的信仰还决定选择他——你不要命了,嗯?小玛姬,难道你也不要我了?我才是你那个活着的哥哥,是我一直在陪你寻欢作乐,是我在你每次惹完麻烦以后掩护你,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还没有被坏人或者父亲打死——”
  “——你没有活着,我也没有,阿尔弗雷德才是真正活着的那个。”她像个圣徒那样宣布道,“他在我迷茫不堪的时候教给我一种新的信仰,现在我活得更加自由快乐——”
  “——老天爷,难道你还不够自由快乐——”
  “——而且你现在也并没有一直陪着我,你多半时间都在陪我那位魅力非凡的未婚夫。”她讥笑道,“不如到时候你直接替我与他结婚算了。”
  “你不会与他结婚的。”路易打定主意不去理会她大逆不道的厥词,只是自顾自地笃定道,“现在格列士又在蠢蠢欲动,从休战至今已将近十年,很可能会战火重燃,若有那一日,你们之间的契约会立马取消。”
  “如果那样,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是高兰鹰人,罗赛尔王朝的人,查理王的儿子。”
  “表明你的立场并不能证明你的心情如何。”玛格丽特回敬她道,“我也是高兰鹰人,罗赛尔王朝的人,查理王的女儿,而且我已经十八岁了,结果我的青春完全被一个毫无结婚价值的人拖延至此,到现在我还没有成为任何一个国家的王后!从前我们还嘲笑过威廉是格列士的一枚棋子,难道我们不也是自己家族的棋子——我得跟着事态发展嫁给任何一个人,阿尔弗雷德吊着一口气不死不活,而你,你在他彻底没命之前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荣耀和权力。”
  路易只能望着她,只见她虚弱地笑笑,一副一切都已无所谓的模样:“所以我明白了,我们得到的一切财富与赞美并不是因为你我有多高贵,仅仅是用这些光鲜的饲料像养一头头待宰的猪一样圈养住我们——我倒是满心期待被宰掉的那一天,起码不会比像现在这样光耗着难熬。”
  “我以为你总能找到开心事。”路易轻声说道,“我以为你一直无忧无虑——”
  “所以我确实找到了,从我们亲爱的哥哥那里。”她意味深长地说,“我想你也找到了,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
  路易没有闲暇去细想玛格丽特的话,因为接下来一段时日他被父亲使唤得团团转。查理决定发起一场从王城开始的猎杀女巫运动,据称最近这些c,ao纵巫术的毒瘤泛滥得比异教徒还要厉害,在目前这种外交紧张的情况下,对于国内疯长的忧患,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由于高兰鹰与格列士的关系再次显现出一种趋于剑拔弩张微妙态势,路易觉得还是少让威廉在自己父亲面前抛头露面为好。他只含糊地表示自己会挑出合适人选参与这次围猎,希望国王能将任务全权交与他处理,然而却没有选择一个好的说话时机。这场谈话发生在午餐会上,表演助兴节目的小丑听到了他的建议,于是在国王身边蹦蹦跳跳地尖声叫道:“玫瑰殿下又在有所图谋,图谋他的所爱不必与他分离,图谋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浪费他自己的命运,而弃他永远威严正确的父亲与主人于不顾!”
  他听见四下皆是窃窃的调笑声,耳垂发烫,却只能面无表情地强作镇定。“我确实深爱每一位忠诚于我的朋友,不管他容貌如何,又来自哪里。”他始终直视国王,高傲地昂起头颅,“但这正因为路易.罗赛尔本身是个不懂背叛的人。”
  他并不担心父亲会真的迁怒于自己,毕竟如今他是王位最有希望的继承者,并且确实没有做过叫查理失望的事情;甚至他也不担心国王会直接杀掉威廉——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危机迫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味拖延与安抚,把隐患降到最低。
  现在女巫的活动形式与百年前又有所不同,她们对自我力量的认知愈发鲜明,不再为求得自保隐姓埋名,反倒是更加团结一致。有人说她们会定期定点地集会,交流对药草与蛇虫鼠蛙们的运用心得,穿上色彩鲜亮的斗篷在大白天的街道上明目张胆地行走。更有甚者,她们开始研究抵御火焰焚烧的魔法,并且公开反抗王国律法与神圣教义对于行使巫术者理所应当的惩罚。
  之前就有正义的朝臣如是抱怨:“再这样下去干脆在议会里给她们留个位子得了——不,或许应当是一半的位子——”
  “——或许今后给高兰鹰每一任加冕君王涂圣油的职责应当交由一个女巫而不是教皇,毕竟这样下去我们的国家迟早要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蛀蚀个干净。”
  王家的眼线遍布全城,一封密信告知路易,女巫团体最近一次将在三日后的下城区集结。那里有个名叫做圣玛丽安娜的修道院,据说集结地点正是在此——毕竟教义存在之处总能成就最好的掩护所,如果那些女巫声称自己不忠于魔鬼,谁知道天父和圣母会不会听信谗言,对她们也敞开怀抱。一支护城军已经被派到附近驻扎,一切就绪,只需等待抓捕令的下达。
  不知为何路易十分紧张,而威廉在一旁看着他越来越趋近于崩溃的状态却很少与他交谈。虽然威廉最终还是得到了国王的默许依旧跟随路易做事,可在相关朝政和战争的立场上,这个敌国来的年轻人始终无法得到宫廷宴会上那么多的正面关注。女人们为他愉悦,似乎早已无人记得他是公主殿下一纸签下的未婚夫婿;男人们视他为透明人,蔑视他无能的美貌、圆滑的顺从、低入尘埃的地位,以及为周旋于花花世界中称作友善实乃虚伪的暧昧手段。
  然而路易知道威廉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他一向如此,或者说他或许从未真正在意过任何事,在他身上似乎不可能有惊慌失措的情绪产生。路易曾经问过他可会恐惧死亡,而得到的答复是:“恐惧者恐惧死亡的未知,但未知感正是其乐趣所在,而主动去期待则会导致乐趣丧失,因为期待与实现之间的时间间隔会将乐趣变质为恐惧。”
  路易评价他是个无情的享乐者,却引得对方回敬道:“而我知道你是个表面傲慢的背叛者。”
  “我从不背叛任何人。”
  “除了你自己——你恐惧孤独却选择孤独地活,有心死得其所却任由自己在安全区域里纵情声色。”威廉满眼微笑地端详着他,“你在我面前还想掩饰什么?如今再没有另一个别人像我这样对你知根知底。”
  当时有一股惶恐蔓延过他整颗心脏,可不得不承认,同时他又莫名享受这份惶恐,因为给予他这种痛苦的人始终在一旁镇定自若,仿佛竟也把安抚赠与了他。
  就像现在,威廉仍旧对他下达杀戮命令之前的不安状态冷眼旁观,偶尔饮些红葡萄酒,悠然犹如置身宴会,可另一只空出的手确实时不时搭上系牢在腰间的长剑剑柄,提醒着路易在这一场公事任务中威廉扮演他的属下。对方似乎对这种角色的转换毫无不适应感,当然他也没有对高兰鹰君主王令质疑的资格,杀死几个祸乱王国的女巫当是匡扶正义,算不上屠杀性命,执行者没有理由为此烦恼。
  虽说路易期待一场真正的战役是能献上自己的生命,却非用一群女人的鲜血作祭。
  然而到那一天他还是按部就班地下令开始了围猎。抓捕只是第一步,涉嫌为女巫者交由教会与国王审问,定罪者将被处以火刑。所幸他只要做这第一步,但一帮手握兵刃的男人理直气壮闯进修道院中,不仅旁观者为之胆寒,他们自己的内心恐怕也被冲破禁忌的满足感渐渐填充。
  路易在混乱的脚步声与尖叫声中行走,他感到心脏愈发疯狂地跳动,根本无暇顾及手下众人在怎样野蛮地活捉女巫。威廉跟在他身后,并不询问他要去哪里,而他只是跟随没有缘由的预感七弯八拐,在曲折而灰扑的走廊上撞开一扇扇门扉检查探看。他走得越来越快,直到看见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开了又合,一个身着深紫色斗篷的身影匆匆要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抓住那人提着药篮的手,扯下对方宽大的兜帽,然后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女人面孔。
  “玛格丽特。”他低低唤道,自己也说不出语气中是匪夷所思的震惊还是料定是此的笃定,只是在这一瞬间,这些时日以来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仿佛有了答案——或许正是来源于手足间血浓于水的感应。
  周遭嘈杂的疯狂在逼近,路易似乎还在一点一点从茫然的情绪中向外挣扎,威廉却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夺过玛格丽特手里的药篮递给路易:“我会把她带回宫里。”
  后者接过这致命的东西,终于有所清醒,对威廉恳求道:“拜托别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对方点点头:“回去以后我会帮她把这件斗篷烧掉。”
  可女孩盯着被抢走的篮子,却发了疯一般开始扭动挣扎。“把草药还给我!”她尖声叫道。
  威廉捂住她的嘴,而路易凑近妹妹急促地警告她:“乖乖跟着威廉回家去!你如果还想做个开开心心的小公主,就别再管这些垃圾!”
  他非常清楚,无论玛格丽特有怎样明确的理由,在这种关键时刻她都绝对不能与这些巫物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尽管她拼命地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神色有如哀求,可路易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威廉作为一个男人力气当然不小,但面对一个执拗而绝望的女人,他似乎也没法成功将玛格丽特带离原地多远。路易怒视眼前的狼藉,同时又要警惕身后逼近的险情,他狠下心来,拿着药篮转向玛格丽特出逃的那间小屋,抬脚破门而入。篮子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亚麻布,路易却从头至尾也没有翻出来看过,他对那些不知名的药草或任何用于巫蛊的玩意丝毫不感兴趣,而他祈祷玛格丽特也不要对它们有什么兴趣。
  然而对方好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更加剧烈地挣扎,想要哭喊央求他别这么做,但路易置若罔闻。他径直走到屋内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将篮子直接丢进火焰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冲到门口目睹一切的女孩,她似乎已欲哭无泪伤心欲绝,所幸也失去了挣扎的气力。路易对威廉点点头,后者终于得到契机将这姑娘拖离这是非之地。
  路易松了一口气,扭过头死死盯住在炉火里渐焚渐毁的什物,一堆东西已变成渐黑卷曲,根本看不出它们该是什么模样。灼热的气焰中蒸腾起一股奇异的香味,当那股香气拂掠过他鼻下时,它唤起了路易记忆中的什么东西。
  屋外近旁卫兵们沉重的兵械碰撞声与脚步声配合他的内心一同震动,片刻以前他果断选择拯救自己的妹妹,只是从她眼里没有看到悔恨与感激,只有死灰一般的绝望与悲伤。
  他还没搞清楚缘由,但感觉如此鲜明——他未考虑分毫,做了一件自认为正确的事,但直觉告诉他,他大错特错了。
  这场抓捕收获累累。当路易从那些纤弱的女犯们身边经过,可以看见她们向他投来仇恨的目光。他没有亲自动一下手,腰间别着的长剑甚至还裹在皮革里,但谁都知道他是这场行动的领军人。修道院周围围聚着诸多民众,有些妇人手上还沾满面粉,而屠夫身上血迹斑斑,但真正将沾上鲜血的是路易自己。一朵即将被他人血液浸泡的玫瑰已受腥气污染,在众人眼中失去明艳色泽也是迟早的事。
  他回到王宫中向父亲做完禀报,走出议事厅的大门不出所料地看见威廉一如往常那样靠墙等着他,目光平静,仿佛世间万事皆宁。
  路易强作镇定地耸耸肩:“你未婚妻人呢?”
  “我带你去见他们。”
  路易一时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直到跟随威廉在王宫西北角的塔楼中绕着圈拾级而上,他早些时候心头萦绕的不安再次强烈起来。他知道他们将去到哪里,而最终阿尔弗雷德房间的门被推开,他看到安静躺在床上的男人和一动不动坐在床尾的女人时,这场景仿佛已在他心底酝酿许久,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为这终将到来的一刻的实现欣慰与哀悼。
  这间屋子的窗帘难得被拉开一半,透进来的天光却与那床单被褥、那躺在其中紧闭双眼之人消瘦的面颊一样苍白无力。女孩像个垂头丧气的木偶一样坐着,长发放下,遮住了面孔两侧。她不哭不闹,路易看不清她被头发遮挡的眼睛,但她的姿势尽显哀伤,弯曲的脖颈与低垂的肩头犹如一个虔诚的教徒,为床榻上灵魂干涸的殉道者悲痛不已。
  “玛格丽特。”路易叫唤她的名字,“他死了吗?”
  “那草药本可以救他的命,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她轻声细语道,“可是你注定不会让他活下去,就像母亲那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莫名想要解释,“听着,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救他,我烧了那草药以后才想起在阿尔弗雷德这里闻到过那个气味——玛姬,我当时只是想要保护你——”他没有得到回答,犹豫再三只能继续问道,“你跟那些女巫没有关系,是吗?告诉我你跟她们没有关系。”
  玛格丽特终于站起来转过身,一路逼至他跟前。“她们有自己的正义之道,而你做事根本不问道理。”她这般冷漠地控诉他道,“至于你的帮凶,看不透他的道理——”然后转头死死盯住威廉,“你是一个真正的敌人。”
  “你是在诅咒,还是在预言?”威廉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在陈述事实。”
  “他救了你的命!”路易厉声说道。
  “那又怎样?”
  “我先出去了,这一屋子都是你们的家事——无论如何,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毕竟王储已死,这件事马上就会传遍整个王宫。”威廉轻声打断兄妹俩的争执,说完后便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玛格丽特又紧盯对方离开的方向呆滞了一会,而后发笑,一边喃喃自语:“多么聪明啊。”
  路易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玛格丽特?”
  “那一篮草药的下面有半个符咒,另一半连着阿尔弗雷德的心。”女孩低声说道,“他把药篮交给你处置,你将它烧掉的同时也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哥哥。”
  路易张了张口却发不出话,心头涌起一阵不详。
  “女巫最容易受到契约束缚,我想他或许也想杀死我,可这个咒语是单方面的,就算被破坏,c,ao纵者也不会有事——可破坏者就不一定了。
  “那个咒语附带了一个反噬的诅咒,它会在毁灭那一刻反扑到毁灭它的人身上,所以,你——”
  “——那就帮我解除它。”
  然而女孩摇了摇头:“你的威廉拿走了我的斗篷,那里面藏着我c,ao使咒语的蛊偶。如果它已被烧掉,你便高枕无忧;如果它没有被毁掉,却还在某个人手上——”
  “——那么我会怎样?”他简单急促地说。
  “你将会成为他的奴隶。”玛格丽特对他露出一个闪烁的微笑,笑意里极尽嘲讽,似乎仍在暗示那些“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云云的告诫,“可是罗赛尔家族却欠他一个人情,因为他确实救了我,帮了你——多么讽刺啊。”
  随后她端详路易许久,仿佛要看清他双眼中竭力隐藏的茫然,以及对自己未知命运的恐惧,然后无声地走开去,重新回到死者的床前坐下。路易看着她伸出手抚摸阿尔弗雷德脸上冰冷的皮肤,像个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妻子怜爱自己的丈夫,她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面颊和干枯的嘴唇,那动作温柔而缠绵,路易却从中看出了一种睥睨人世的邪恶,他觉得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不再是自己的妹妹,她显然已经皈依魔鬼。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屋子,走下塔楼,直到碰见自己的母亲。玛丽王后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直挺挺站在长廊上,她双手交叉置于身前,盯着久未谋面的儿子一步步走近。
  “他死了?”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路易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在诉说这个死讯时,不应当只有点头这么简单的动作。
  “很好,我会去告诉陛下这个不幸的消息,然后国王会尽快立你为继承人。”与此同时她紧盯着路易的双眼,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莫非你在替他难过?”
  “……难道我竟不能替他难过?”
  “我以为你同我一样,始终向往高兰鹰能有一个稳妥而光明的未来,而阿尔弗雷德无法向这个国家的人民承诺这种未来,甚至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母亲冷冷地说道,“当你在玩乐时,是我在替你祈祷,让你免受像你哥哥一样的痛苦与折磨,这种罪只需一个人承受就已经足够。”
  “您难道一直在向上帝祈祷他的死亡吗?”路易不禁失声叫道。
  “我祈祷他获得安宁。”直到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路易的脸庞,引得他打了一个寒战,“你长得跟亨利很像,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愿主保佑你,孩子,我知道你会替亨利拿回原本就属于他的权力,或许是你的灵魂归来——从来不会是别人,不会是阿尔弗雷德,只会是你,亨利,我最亲爱的——”
  “——我不是亨利,我是路易。对不起——”他强忍着恐惧避开母亲的触摸,“对不起,妈妈。”
  他简直像逃命一般逃离开去,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折s,he进金红色的夕阳,犹如末世一般辉煌而令人绝望的颜色在他面前铺开,仿佛在警示他在这一日之间失去的所有一切。
  (TBC)
  
 
  ☆、下篇
 
  路易以前从没在半夜去过威廉的房间,说出来或许别人都不会相信这一点。他以为进去后会是漆黑一片,却发现房里仍旧点燃着几点温吞的烛光,房间的主人身着睡袍,坐在床沿边上阅读书籍。
  路易手中还捧着一盏盛了酒的银杯,进屋合上门后就沿着身后厚重的木板滑坐到地毯上,自顾自地把杯中酒水饮尽,随后顺手将杯子扔到一旁。他并不特意去看哪里,只随意盯着某个黑暗的角度发呆出神,任由威廉将手中读着的书放下,而后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蹲下。路易迎上他似乎十分关切的目光,四目相视许久,仍是一言不发。
  威廉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想在我房间门口坐一晚上吗?”
  “那你会放任我坐一晚上吗?”路易像个寻常的醉酒人士那样,一边说话一边恍惚地摇摇头,“或者直接让我醉死过去,一了百了,或许更好。”
  “起来吧。”对方显然不愿意再与他多说废话,伸手想要拉他起来,“想必你很快就要成为王国的继承人,要死也别死在我房间里,否则你们罗赛尔必定会有一大帮子人跑来将我千刀万剐。”
  威廉将他半拽半抱地拖到床边坐好,像诱哄年幼无知的孩童那样整理他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路易则丝毫不领情,手舞足蹈肆意大笑。“你总是说你怕这怕那,可从来没有一回是真的。”他抱怨道,“真正要怕的应当是我才对。”
  他抬眼望着站在跟前这个相识多年的年轻男人,对方乌黑的卷发与眼睛、苍白的肤色,还有看似永远谦卑的波澜不惊的神情,都与年少初始时相差无几,但终究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许改变的是路易自己,如今他终于醒悟出些什么,并不后悔,却只感到淡淡的悲伤。
  然而他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威廉,谢谢你。”
  对方明白他意指何处,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你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帮了大忙,救过我一命——这是当时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我救你妹妹也算还你当年的人情,现在总算两清了,关于这一点我很高兴。”
  可他脸上浮现起难得鲜明的愉悦,那显然不止是还清债务的欣慰,而应当更甚,近似于翻盘掌权的骄矜。
  于是路易问出了口:“你把玛格丽特的斗篷烧掉了吗?”
  “当然,我把她带回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你确定没有漏掉什么吗?”他直视对方的双眼,“比如她的斗篷内侧有口袋,里面或许会掉出某些东西,那样的话你有所遗漏也说不定。”
  “或许。”威廉重复道,“这样的事也有可能发生。”
  “你能再检查一遍吗,就算是为了我。”路易几乎是有意蛊惑一般望向对方双眼的深处,直到威廉弯曲双腿,由站立改为蹲下,他也始终没有将目光挪开分毫。
  “当然,我可以再检查一遍,如果有东西遗漏,我也会再帮你烧掉一次,我保证。”威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管怎样,如此这般你也算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明白。” 路易平静地说。
  “当然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或许几天后,或许要到几年后、十几年后——”
  “不,现在就还。”他打断对方的话,“你总是能沉得住气,可我不行,你知道我一向讨厌未知的东西,唯一能把握住的只有现在。”
  他说话时慢慢俯下身去,一点点凑近对方,而后者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仍是挂着那种不知名的微笑看着他靠近,既不闪避也不迎合。
  “威廉……威廉。”他终于抵到对方的额头,感受眼前人带点凉意的发丝。路易叫着这个熟悉的名字,闭上双眼,喉头一度哽咽。在这一瞬间寒意泛上他整部躯体,而黑暗中闪过无数个难以言喻的形象。他仿佛看到神迹在眼前浮现,天父降临,圣母哭泣,没有声音,没有光。他看到父亲威严厉色,看到母亲一遍又一遍默念亨利的大名,穿透他的灵魂向远处走去;他看到阿尔弗雷德向一个面目狰狞的邪神跪拜,而玛格丽特口吐蛇信,在熊熊烈焰上疯狂舞蹈。他只感到无尽的孤独漫如苦海,当他稍稍缩回一点身体,双手颤抖着捂住脸孔时,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而威廉果断抓过他的手腕,在他手指上落下亲吻,那亲吻而绵长,对方吐息在他发冷的皮肤上,像虚实不定的试探。
  然后那亲吻游移到他眼底尚未干涸的泪痕上,再往下直至唇角,随后分开。威廉在此时开口说话,声音却几不可闻,路易甚至觉得不是由他双耳接收,那呼唤仿佛直击他的灵魂。
  “你想怎么还我?”威廉这样问道,仍然紧扣着他的手腕。
  路易迎上去与对方接吻,这感觉奇妙无比。当他们唇齿相依时路易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件祭品,是他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主动献上。与从前每一回,跟形形色色的少女或女人纵情时都不相同,那时只有欲望给予的欢乐,不必计较后果;而这一次仿佛有看不见的隔膜被打破,他心跳欲裂头晕目眩,胸腔里充满即将遭受毁灭的痛苦,也无法计较后果,因为后果根本无法想象。
  他感到对方修长有力的双手抚摸过自己的头发、肩颈和上臂,后脑遭到压制,肌骨被捏得生疼。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威廉面前感到r_ou_体而非j-i,ng神上的畏缩,而又为终于看到对方这一面的展现而松了一口气。
  无论这个人在平日里有多谦卑与沉稳,那竭力掩藏的汹涌一面必然存在,是凡人而不是圣人,那么他的愤怒、自私与邪恶终将爆发。路易知道威廉从没想掩藏他在掩藏这个事实,这种威胁一般的做法才叫人害怕,可现在他终于同意释放自己的力量,当未知变为现实,恐惧才不构成恐惧。
  直到仰面摔倒在被火光涂满暖意的床铺上,身体上方却被另一个人的y-in影笼罩,路易突然笑了。
  “你别想让索取更多东西,我想还给你什么,你就只能拿到什么。”他发狠将对方的身体往下拉扯,将亲密之举变得好似博弈,“我要你同我一起下地狱。”
  威廉将脸埋向他的颈侧,在他耳边用格列士语说了一句话,那语调陌生而悦耳,却叫他不由地一怔。
  对方在高兰鹰这些年很少说自己国家的语言——这个世界上向来是别国的来朝者憧憬并学习着他们王国的一切,幸好路易身为王室要学得更多,年少时读写过格列士诸名诗人的著作,不知是否出于此因,他听到威廉那般说话,竟也觉得像是一位诗人狡猾而甜蜜的语调。
  “但愿我下地狱时,怀中拥抱着我的爱人。”
  路易再次闭上眼,心中重复默念道:“但愿,但愿。”
  他想他要将这个词默念一整个长夜,比任何一次祷告都要虔诚。
  但愿,但愿。
  路易时而为一切转回正道感到庆幸,命运总会走向它应当走向之处。他想自己总是如此,在未来漂浮不定时企图逃避至最后一刻,而真正与之相遇时又像个懦夫一样欣然接受。
  阿尔弗雷德的死讯像新篇章的扉页,一旦写下,局势便轰然扭转。就如同母亲保证的那样,路易理所当然地成为高兰鹰的王储;而威廉在这个消息被正式昭告国内外的前一天,由格列士紧急派来的使者悄无声息地接回自己的祖国,他与玛格丽特僵持了六年的白纸婚约顺理成章得到解除,双方在这一点上倒能达成一致——默认这未竟的订婚只是一场儿戏,没有人会把它当回事对待。如今玛格丽特马上就要与卡尔贡王国的新君结婚,因为高兰鹰刚刚与卡尔贡签订盟友之契,举行联姻在所难免。玛格丽特终于等来成为王后的一天,而始终被她唾弃的格列士又将成为众矢之的——虽然局势还未彻底崩盘,但高兰鹰一向不会选择和解,箭已在弦,新的一仗不可能不打。
  路易没有见到威廉走前的最后一面,倒不如说那晚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见的机会。重见到天日果然会使人头脑清醒,迫使他不去细想黑夜里不知所谓的混乱。那天早上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床头放酒的柜面上多了一只形容古怪的布偶,他爬起身后将布偶扔进壁炉残余的火星里,看着它被一点一点蚕蚀殆尽,浑身上下仿佛也因为那正遭焚毁的什物一起疼痛。直到只剩一堆余烬,他才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将门“咔”地一声关上,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些东西不可避免,路易也清楚地知道,以至于格列士的老国王雷蒙德驾崩的消息传来他都没有太大反应。死人不再参与这个世界的竞争,烂摊子只能由继续活着的人收拾,比如他的子嗣。
  有人传言说威廉离开的时候急迫却并不仓皇,他手握重剑身披斗篷,目光凌厉地望着自己国家的方向健步疾走——那时他或许已知国内风云有变,而他等待这一天实在太久了。实际上雷蒙德并不缺继承人,格列士有三位名正言顺的公主,一个已婚而另两个待字闺中,他认回威廉的原因或许是有一天需要这个私生子向未来的女王效忠,但威廉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格列士在战火重燃的当口宣布新王威廉登基,在世人眼中他终于不再是一个被当作筹码、寄人篱下苟且生息的安静美少年。至少在高兰鹰人口中他又成了一个卑鄙野心家,没有人知道他如何说服——抑或威胁——王后与同父异母的姐妹们臣服于自己,或许他带着这数年来从敌国获悉的情报向自己的人民许诺这一次会大获全胜,或许他露出真面目后会善于做一个受人拥戴、恩威并施的君王,但无论原因如何,现实都只有一个,而这对高兰鹰来说绝非好消息。
  如今父亲并不希望路易亲自前往战场,但在特殊时期,王储有必要拿下一场战役以获得自己臣民的爱戴,这对路易来说是个重要的机会。而他自己对此既不渴望也不排斥,对于一个王子而言,他似乎不能奢求什么——性命与荣耀,他到头来起码总能获得一个。
  临行前他得到母亲一个温柔而冷漠的拥抱,而此时玛格丽特已经前往卡尔贡。杜尔的玛格丽特王后将成为高兰鹰坚实的后盾,她却只给即将出征的哥哥留下一封信和一枝黄玫瑰。路易打开羊皮纸,上面唯一的一句如是写道:“活着,然后继续过我们一如既往的快乐生活。”
  他将那枝黄玫瑰c-h-a进左肩膀盔甲的缝隙里,而将信纸留了下来。
  很少有人知晓路易在战斗中会展现出怎样高亢而热烈的一面,手持冷兵时他整个人也得以冷静下来,自身坚韧犹如硬铁,只有一颗心灼烧得厉害。
  百姓不会乐意看到他们心目中由甜美浇灌出来的王子殿下如何在战场上大开杀戒。他们可以接受王位继承人为自己的国土与父亲而战,那将是正义的举措,刀光剑影都是神祇赋予王室至高无上的荣耀,至于那些由血腥与嘶吼堆砌而成的细节就不必一一揭示了。躲藏在真相内核里的卑劣无法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战争永远都是残忍的,可是生者闭口不言,而死者根本无此机会辩解。
  从前路易和威廉呆在一起时,他们从未交过手。就因为初次见面时几句尚带戏谑的寒暄,他们甚至没结伴打过几次猎,路易一度真的以为对方不善弩艺骑术,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得可以。即使是当时已经展示出友好的一面,路易也不会主动带威廉去自己c,ao练的场地——他从来不向未能获得自己足够信任的人展示实力概况。只是后来威廉习惯了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等他解甲归来,他也习惯了这样一种等待的姿势,于是便不再在意。没有任何理由彰显出对方确实获得了他全副信任,只是事实摆在面前而已。
  直到这一场战役降临眼前,他坐在马背上侧耳聆听四方,他才稍微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留个心眼多关注一下威廉在战斗上的实力与偏好如何,或许是出于傲慢,或许是出于下意识的逃避。在以往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中与那位格列士新王交战过的人都含糊其辞,似乎没一个人能描述出对方武力上的细节状态。路易十分清楚,当时众人都对威廉施以轻蔑,而对方以不动声色的谦卑掩饰自身,没有人能瞧出他的诸般手段,当他们眼下都站在了棋盘两侧,这才意识到对方在打磨棋子时已经为博弈做足了准备。
  但路易不可能到此时才后悔出征的决定,毕竟是他自己执意做此选择,而今反倒陡然生出一种勇往直前的快意。他承认自己是r_ou_体凡胎,与任何其他人一样害怕死亡降临,但高兰鹰的继承者绝不可能做出逃脱之举。再者说,某种报复心思怂恿他前来,那心绪如此强烈,甚至叫他强压下对死亡的恐惧——他惧怕死亡,却不惧怕面对昔日的亲密无间者——但他怀疑对方能否像自己如是坦诚。
  如今再没有人能清楚定义他与威廉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包括他们自身。年少时有一段时间他们被戏称为亲如兄弟般的存在,而往后连互道作真挚的友人都略显造作,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密友,血统里的对立注定了这种局面。可如果是“情人”二字,说出口来都显得狂妄不堪。路易有时甚至为自己那晚的肆意妄为感到庆幸,事实是他确实将对方一道拉下了地狱,于是眼下面临的这场战争也将由两个被罪恶浸染的灵魂主导。或许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一点,或许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但缄口不提,只装聋作哑地宣扬着己方的正义之心。
  战役在高兰鹰南界的伊曼平原上打响,这一回威廉的动作很快,几乎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就进攻到了他们的国土边界。由于格列士一方攻势正猛,路易所带的主力军只能先行迎面抗衡,而高兰鹰的后备军队埋伏在平原北边的树林里,尽可能迅速往横向两侧扩散形成两翼,但人数显然不够,包抄达不到应有的效果,实力薄弱易折,一时形势严峻。
  然而路易并不担心高兰鹰会战败,因为卡尔贡的后援终将赶来。从大局上看高格两国拉锯多年,不至于在此关头突然就分出胜负,格列士新王继任,企图给敌国吃一道下马威无可厚非,警告或是重创都无妨碍——毕竟国王没有亲自领兵,无论如何现在并非高兰鹰覆灭时刻,征伐别国的时代已经过去,即使是东山再起的对手也做不到这一点。况且不知哪里来的自负心告诉路易,威廉不敢对自己刀戈相向——对方的灵魂里被烙下过不可磨灭的蛊惑印记,无论怀有的是慈悲抑或羞耻,他都难对自己痛下杀手。
  那份无畏已被偷走,如此快便前来讨伐,只能是自讨苦吃而已。
  所以路易打头阵时并没有戴上面罩,他白皙的脸颊和闪耀的发丝沾上了血r_ou_的腥味,眼前有刀光与利箭横飞,战马嘶鸣,他扯着缰绳仿佛奔赴在生与死之间的屠宰场上,这叫他兴奋起来。眼下好似也演变成为一场狩猎,只是自己既是猎人也是猎物,他双眼死死盯住对面杀来的军队,手持剑柄策马冲了过去。
  这种时刻没有多余的空间让恐惧升腾,时间放慢,脑中想法全无,他有自信胜过一般士兵的攻击,而老牌将领的交战每每由己方身经百战的贵族猛士接过手去。眼看不远处持一种冷静姿态清理周遭不时涌上来敌兵的黑衣银铠者,路易不由地笑笑,径直往赴一方,举起剑刃毫不犹豫地挥下。
  进攻不出所料遭到阻挡,他哈哈笑开:“怎么了?从前没有机会交战一次,我听闻战事将起的头一刻就请求上阵赶来见你,就为了你这不告而别的挚友!”
  言语刺激下他满意地看到威廉同样掀开头盔露出真容,只是四目相对时感到一瞬间的不安——对方神情一如往常沉静,仿佛掀起这场战役的始作俑者与其毫无干系。刹那一刻路易忘记了身在何时何处,犹如这是一个再平和不过的午后两人间一趟再寻常不过的会面,而威廉凝望着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好似看见心之向往的某某之人。
  可是手上兵器的交锋不会因此有所缓和,他们势均力敌,仿佛已然交锋过无数次。那剑刃狠劈下去,马匹在身下变化步伐跳跃却犹如嬉戏,路易能感受到对方的克制,因此愈发骄横,他并不清楚心中是否想要将对方杀死,一腔仇恨与奇异的欣愉交织在一起,这样下去仿佛永远也无法停止战斗。
  直到后腰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路易变得浑身冰凉,那剑从锁子甲的缝隙间穿入又穿出,使得鲜血如同火焰般从体内喷薄,短暂的冰冷过后又是滚烫的痛意,扭过头看到某个身前绣画着格列士纹章的骑士拔回他的剑策马离开,眼前渐渐化作虚景。
  路易捂着伤口撑不住跌落马下,他听到四周战况激烈,人声兵鸣嘶吼不歇。威廉以俯视的姿态看了他许久,终于也翻身下马,手握长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那一如往常好似散发青黑色微光的卷发低垂下来,上面蒙覆了尘土与血汗,路易在恍惚间感到视野里的天光被对方遮蔽。威廉蹲了下来,俯倾的角度将四目之间的距离拉得愈发接近,对方将剑刃抵在路易肩颈处,冰冷坚硬的触感反倒使他清醒不少。“你要杀了我吗?”他轻声问道。
  “你明知道我不想这样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对方的口吻里听出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悲伤,“可我不杀你,不代表格列士不杀你——你为何而来?”
  “为我的国家而战,你也明明知道。”路易轻蔑地略略昂起头,“只有这个地方,我死得其所。”
  于是他从威廉黢黑一片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一位战士,而不再是一个为讨好宫廷万众手捧鲜花醉于舞池的温室天使。他纵情于声色而不信爱情,为掩盖一重罪恶而溺身于另一重罪恶,可路易.罗赛尔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黄玫瑰并非为蜜糖浸渍而成,它原来由黄金所制,没有温情,灵魂冰冷,若能熔于烈火,方显其灿烂与滚烫的真心。
  威廉用兵刃挑动了他肩膀处盔甲的关节,将那支黄玫瑰抽出,它已折枝垂首,不现应有风姿。折花者让它划过路易伤口处汩汩流淌的鲜血,而后藏进了自己深青色的披风狭缝里。
  “不,别拿走它……”路易费劲地□□道。
  “我拿走给你的祝福、过去数年的时光和你想挽留的所有回忆。你不会死,可你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地活。”威廉如是说,“玫瑰已逝,别留恋往昔,这是一则忠告,你要听。”
  路易看着眼前的人再次站起转身上马,突然开口道:“但愿你我能在地狱里再次相遇。”
  于是他看到对方极其明显的一怔,并没有回头,却只是作应:“但愿。”那言语里仿佛深藏一点不明就里的笑意,“再见,路易王子。”
  那深青色的披风在马上飘扬,如同一面预示鲜血的旗帜,却离他愈发远去。路易在危难之境中凝视它的渐行渐远,知晓其中藏有一支低垂的黄玫瑰,然而再也无法得知那玫瑰的生死。
  他闭上眼默念:但愿它能存活下去。
  但愿,但愿。
  (完)
  

《玫瑰亡》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