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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世交番外·楚离 第2节

小说作者:Fancy蝉 所属分类:古代架空 下载:世交+世交番外·楚离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1-11

  “那边不是奕小世子?南义王正找您过去呢。”

  有下人远远的这么一喊,惹的北堂奕一晃神,手里的人儿得了机会,立刻甩开了他的手,匆匆跑远了。

  而站在原地的北堂奕只是轻笑了一下,看着那一池春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的,他觉得他的眼光,还真没北堂澈说的那么糟啊。

  北堂澈一溜小跑,直到跑到了内院才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心里已然是跳的乱七八糟的找不着节奏了,耳边还响着北堂奕那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行吗?我现在想起来了,倒还真有个东西想求澈世子送给我。”

  “一个小孩子带的...长命锁。”

  之前不是一直想不通北堂奕为什么会为他做那些事吗?

  现在,北堂澈似乎明白了。

  那天北堂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梦里的自己手持长剑,指挥着坐下千军万马。待到敌方大势已去,好儿郎上殿听奉赏。皇恩浩荡赐了婚,洞房花烛夜,大红的床帏之间,撩起床上坐着的那个人的红盖头,梦中的整个场景画风一转,又幻化作那离离青草湖畔边,朦胧中,八岁孩童的身影与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影融为一体,却又怎么也看不清、记不下那容貌,只是衬着那和煦的阳光笑盈盈的看着他,还羞涩的叫他,“澈弟弟…”

  那熟稔的声音弄得北堂澈心里痒痒的,他甚至还听见自己开口问了那个人,“喂,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好!”

  梦里的北堂澈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

  接着两个人都笑了......

  后来北堂澈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虽然他死活也不肯承认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梦里的那个人影其实那么的熟悉。

  北堂澈近来一直心事重重的,就连新婚的姐姐都看出了一些微妙。

  “傻乎乎的,在这发什么呆呢?”

  望美郡主支开了下人,坐到了北堂澈的身边,为他披上了一件衣服,“老在这湖边坐着,也不怕着凉。”

  北堂澈回过神,看着姐姐笑了一下,“姐姐嫁人是什么感觉?整天和姐夫在一起,是不是特高兴?”

  “这…就那么回事吧,”望美脸一红,转念又拿手指戳戳北堂澈的额头,“等你以后娶媳妇了自然就知道了。”

  北堂澈闻言一笑,心下思绪流转,不禁低声念叨,“就怕我娶不了...”

  “什么话,等着吧,说不定明年就轮到你了。”

  “你可别吓唬我,”北堂澈仰头一笑,“我可不着急。”

  “你不着急,上面也有人急啊,”望美悠哉哉的玩着手里的一方丝帕,沉声说道,“澈儿,有些事不是任性就可以的。”

  “你可别忘了,你是未来的小王爷…”

  鼻尖一凉,北堂澈猛地打了个喷嚏,脑袋也传来了一阵阵的疼痛。

  北堂澈吸吸鼻子,凉风袭来,原本温热的胸口也像整个身子一样,一下子就被吹的凉凉的。

  等到后来再见到北堂奕时候,北堂澈正骑在高高的骏马之上,远远的便瞧见了那个身影。

  而北堂奕呢,也站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北堂澈,满眼的深邃。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地互相凝望了很久,别说,此时眼里还都多了那么点别样的意味。

  只是北堂奕刚想往这边迈出一步,北堂澈便瞳孔一缩,移开了视线。

  也不管身边的人如何去想,北堂澈第一次在这狭路相逢之中拉紧了缰绳,竟调转马择路而去,只留下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满脸的惊讶,这人居然给南义王家的世子让路了?

  而另一边,看着北堂澈飞奔而去,北堂奕站在原地,默默的攥紧了拳头。

  原来就是这样了吗?

  身边的同伴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拉着北堂奕往别处去。

  谈笑间转过头去,又是一阵不明所以,“北堂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差?”

  北堂奕抬抬眼睛,挤出了一抹笑容,“恩?没,没事。”

  常风斜过眼睛看了北堂奕一眼,“行了,笑不出来就别硬挤了。”

  不知道那笑容特别的惨淡可怜么。

  ☆、第 11 章

  后来北堂澈便再也不去理会那个从小打到大的小仇人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北堂奕那天站在湖边对他说过的话。

  半笑不笑的瞧过来,打量着他上下看了几个来回,狭长的凤目里满是藏不住的深意,声音也像是带着调侃。

  “…我觉得还行啊…”

  ……

  北堂澈笑了,手里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子的边沿,只是笑着笑着,这笑容便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有贴身伺候的下人彤儿递上请帖,“太医院院判家的龙公子在滕王阁办了桌酒席,请世子过去一同乐乐。”

  北堂澈接过帖子看了看,“都叫谁了?”

  “说是都是当年一起念过书的,没有外人...哦,还有南义王家那位爷。”

  话音落下,上面的主子却半天没出声。

  彤儿悄悄抬起头看看,那边已将帖子递了回来。

  “回了吧,就说…我病了,”北堂澈挨在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蹭了蹭被日光晒得温暖的软枕,“改日再找他一叙。”

  有些人和有些事,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北堂澈是铁了心的不想再理会北堂奕了,最好再也见不着他。

  可是再要不见,这京城就这么大地方,碍着身份、家事和背景这圈子又就这么个样子,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呢?

  今天推了这个,明天推了那个,早晚也会有推不掉的一天。

  北堂奕一进门就看到了宴席上的北堂澈,正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然而只这一眼,接下来便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拿正眼瞧他了。

  原来是学会无视了。

  这最让人糟心的待遇,恐怕就是被无视了吧?

  长廊偶遇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觥筹交错之间的躲闪,这边眼神递过来、那边立刻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人有说有笑;就算这酒敬到彼此跟前了,也是垂着眼睛干了杯中酒,多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北堂奕咬着嘴唇看了看远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做来的好。就像当年那样在学堂上斗斗嘴、在荒郊野外打打架什么的也挺好,总比现在这样,不但关系没比过去缓和多少,反而还像是入了寒冬一样的彻底冰冻在此,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就算和过去一样针锋相对,至少还能看见人家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呢,不是么?

  而且更严重的,到了避无可避的境遇时,那人似乎比过去更加冷血无情了起来。

  话说北堂奕和北堂澈虽然从小打到大,但是还真不至于到六亲不认的份上。

  只是也不知道北堂澈如今是怎么了,凡事关于北堂奕的事全部一一回绝不说,甚至还颇有一种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架势,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有些…

  那就更不要说之前为博北堂澈一笑,跪的膝盖都淤血了的北堂奕了。

  实在是气不过,既然人家不领你的情,那便随便吧。

  这边是拿你当空气,那另一边就只有故作不屑,彼此彼此了。

  于是就这样,两位异姓王家的小世子之间的关系,一瞬间降落至一个看起来十分恶劣的地步。

  然而冷着归冷着,转过身去,真到了切乎实际的事儿上时,却又都是各有各的坚持。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其实去年才嫁了女儿的北境王家这才过了一年的光景,不过还真就应了那日望美郡主的一番话,的确开始琢磨起世子澈的婚姻大事了。

  不过那到不像传闻那般厉害,只是自家人为自家人操心罢了。

  其实不光北境王家这样,南义王家也不是一直对世子奕的事儿放任自如,老早就对这方面留了心了。

  这种事也无可厚非,想必全京城乃至整片疆土内的户户人家都差不多,过了加冠的年纪,这男子汉抛开立业不说,自然满脑子想的都应该是如何寻一佳人共结连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活这么点事儿么。就算大家大户不愁娶嫁,也不像皇室那样急需开枝散叶,未来的小王妃这位子不着急找人坐,纳个妾室之类的也不是不能有。

  再说两位世子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十七大八的,有两房妾室那是再正常不过。更有那纨绔子弟胡来的,偶尔出入一些花楼之类的地方寻欢作乐,或是与身边的丫鬟做出一些通晓人伦的事,本就不值一提。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吧,这当朝的两位异姓王家的小世子偏生就那么“冰清玉洁”,冷清的有时候让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哪方面不太正常,淡漠的让身边的相交好友都觉得要不就是偏好不一样、要么就是眼光也太——高了点。

  朋友那边吧,引来什么花花草草也从来入不了人家的眼。

  家里那边吧,一堆人鬼鬼祟祟地忙前忙后。

  这边喝了点酒的澈小世子晕晕乎乎地任下人脱了衣鞋、摘下宫绦玉佩,又摇摇晃晃地走进屏风后,跳进一池热水中开始沐浴。

  接着那边管事的嬷嬷一个眼色,一个清秀的小丫鬟随后就羞怯怯的跟了进去…

  然而没一会,里面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尖叫。

  “啊!!!!你你你你你不许看我!没看我没穿衣服吗你怎么进来了?!”

  外面一干人看着小丫鬟一脸冷漠的走出来,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哎呀…该说这澈小世子是心智发育的太迟缓呢还是太迟缓呢还是太迟缓呢...

  后来一来二去,在众人的努力下,世子澈似乎终于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留起了意。有一天夜里吧,小丫鬟为他铺好床,他凑过来拍拍人家肩膀,拉着她的袖子坐到床边上,只笑盈盈的看着人家,然后半宿都没让人出来...

  等到第二天管事的嬷嬷很婉转的问她咋样呀?

  小丫鬟一脸的羞怯,转过身去喜滋滋的就是不说话。

  呀,想必这事应该是成了。

  后来更连着好一阵子,澈小世子活蹦乱跳的回来都会略带深意的瞟一眼小丫鬟,然后吩咐一声,“去我房里歇着吧,大热天的。”

  话音一落,众人更是一阵捂心口挑眉毛的。

  瞧瞧,瞧瞧这郎情妾意的关心样,看来我们家小世子终于快要纳妾了,这小丫鬟命可真好啊就这么一步登天麻雀快要变凤凰了!

  最后传到北境王妃的耳朵里,老王妃都准备给老王爷吹吹枕边风看看择日就把这事给挑明了。

  结果还不等这事捅破了,世子澈先过来启禀二老了。

  “母妃知道我屋里那个笙儿嘛......”

  北堂澈跪在王妃腿边一边为她捶腿一边说。

  “澈儿有话就直说,母亲都答应你。”

  北境王妃美滋滋的摸摸世子澈的头满脸的惬意。

  “既然这样那孩儿就直说了……我能不能做主给她许给彤儿,彤儿从小就给我伴读,这么多年了挺不容易的,他俩两情相悦也有段时间了,孩儿觉得吧…”

  ……

  “啥???”

  另一边管事的嬷嬷问完名唤笙儿的小丫鬟也是一脸的惊悚,“啥???你说你跟小世子???啊???”

  “恩,嬷嬷你总说小世子单纯、什么都不懂,您可真说错了,小世子可是通透的很,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笙儿一脸的认真,“那天他留我在房里半宿,一开始我当然是不好意思说的,可是世子太会聊天了,所以我就什么都告诉他啦…后来他为了帮我和彤儿见面还…”

  “行了行了你不要说下去了,快帮我去百草堂买点安神醒脑的药我需要静静。”

  再说这南义王家的世子奕,看似风流倜傥吧、放荡不羁吧,其实从小心眼就挺多的、还特能往心里藏事儿,本应是个什么都懂的好孩子,然而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自打家里开始为他操心起纳妾的事,虽然都没明说,但是事情一开始进展的还是很顺利的。

  就比如这第一天吧把丫鬟留房里,人就很顺利的没出来。

  世子奕爬上大床就等着放下帷帐安然入寝了,可是站在床边的丫鬟偏是满脸纠结、磨磨蹭蹭的一副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的表情。

  世子奕坐在床上有些奇怪的上下打量着这位小丫鬟,恩,长得不错,看着挺机灵的,好像也在身边呆了好些年了,一直伺候的不错…

  接着,世子奕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得眼睛一下就亮了,于是弯着嘴角冲她招了招手。

  一直偷摸呆在门外听声的嬷嬷阴仄仄的笑笑,哼哼,就说这个翠儿长得好,一定留的下。

  不但如此,过了一会世子奕喊了一嗓子,又把玉儿叫了进去。

  哇,一个都不行?还得两个?

  果然是憋坏了,玩的还挺花哨,双|飞…

  第二天,两个小丫头跪在南义王妃面前。

  “说说吧…”

  “说、说什么?”

  “昨儿晚上?”

  两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抖得跟筛子似得。

  “昨儿、昨儿晚上?”

  南义王妃身边的嬷嬷咳嗦了一声,“怕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的。”

  于是两个小丫鬟彻底慌了。

  “我、我就说不行,你、你偏不听,这回好了,连我都搭进来了。”

  “那小世子要的我有什么办法,你、你敢不听小世子的吗?”

  南义王妃笑了,原本以为听这话这事是成了吧,结果没成想...

  两个小丫鬟这一慌就稀稀落落的将昨夜的荒唐事和盘托出,一点都没注意到南义王妃和嬷嬷那越发僵硬起来的脸色,还在低着头跪在地上自顾自的滔滔不绝。

  “你太菜了,那把就该抢地主好了。”

  “我咋抢,我手里最大的就一个尖儿,一手连不上的单,再说那把是你放小世子跑的。”

  “我当时手里就一个王一个3,小世子手里有个大王然后连对,那你说我咋出?”

  “哎,也是,这牌没法打…”

  “我打死你们两个!!!”

  南义王妃险些气结。

  家里都是这么个进展不下去的光景,日子长了也慢慢的就由孩子去了。兴许哪天就开窍了呢?反正该做的做了,以后不落埋怨就行了。

  笙儿和彤儿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你说咱们小世子一天到晚的对着那个琴匣子琢磨什么呢?他要是喜欢,为啥不拿出来弹呢?”

  而南义王府这边。

  翠儿拿胳膊捅捅玉儿,“昨儿小世子又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发了半宿的呆。”

  “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闹什么毛病了吧?”

  北堂澈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坐在湖边垂下了眼帘。

  那天,好像就是站在这里呢。

  而北堂奕呢,披着大氅趴在窗沿上对着那躲在云端后面月亮叹出了这一宿第N声气。

  唉......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第 12 章

  浮水映莲灯。

  多少痴男怨女守在河边,将一腔心事附在那薄薄的灯面上,期盼自己这一份心意能够顺着流水流到有缘人的心里。

  袁琦靠在栏杆上,瞧着下面热热闹闹的景象,也不禁心思一动,也想下去凑凑热闹。

  “下去转转?”

  北堂澈转着手上的扳指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伏在栏杆上向下望了望,刚有些兴致,却在看到几个人影时脸色一变。

  “没意思,你去吧。”

  袁琦不解,顺着北堂澈的目光望去,在看见某位从小就跟咱家小世子不对付的人影以后,心下明了。

  “可说,前几日见着常风了,他说你最近一直躲着北堂奕。”

  “我躲着他干嘛。”

  “那...”

  袁琦瞟了瞟下面,北堂澈愣了一下,转念又随口说道,“我看见他就烦。”

  “其实我也挺奇怪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俩到底有多大仇。”

  “没多大仇。”

  “那你到和我说说,你俩到底因为什么这么讨厌彼此呢?”

  北堂澈又愣了一下,挑了一颗蜜饯扔到嘴里,语气甚是随意,“可能是因为长得就不合眼缘吧...再说了,讨厌一个人还非得有什么理由吗?”

  “我听说过喜欢一个人可以没有理由,还没听说讨厌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那你今天可长见识了,”北堂澈拍拍手,又捏起了一颗蜜饯,“有些人啊就是没理由的让人觉得讨厌。”

  “好,就算你讨厌他,可是你们都多大人了,这京城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去?”袁琦摆弄着手中的折扇,悠哉哉地调侃,“说不定以后你们还有为天家效命的时候,到时候难免一处共事,你们还能跟小时候似得,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一架?更何况你们两家本就是世交,总不能到了你们这辈就成仇人了吧?”

  北堂澈听完这话想了想,不禁微微一笑,“你这是帮谁来做说客的?”

  “我能帮谁,只是随便发表发表看法。”

  袁琦赶紧摆摆手,继续倚着栏杆看夜景去了。

  他能帮谁当说客,要不是耐不住常风总在他耳边烦着,他哪来的功夫操这份闲心。

  北堂澈暗自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是不明白袁琦的意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北堂奕是没什么仇,但是他们之间却有一道结。过去因为年纪小,心性太单纯,以为那结只是机缘巧合的结果,谁都没往心里去,说不定早晚也就淡了,算了。只是他没想到的,如今他们大了,这结不但没解开,反而还被抻的越来越紧弄成了一个死结,或许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所以他能怎么办呢,他就只能躲着。

  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此时的北堂奕还不知道,注定要来的,谁都无法幸免。

  同年入秋,有祈元国王子赤金·吉雅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入京面圣,进供良驹百匹、牛羊千只,更有黄金万两,诚意比往年真是多出不少。

  恰逢秋狩之际,又有客到来,声势自然也比往年浩大。

  与圣驾随行的除去几位皇子和武将重臣以外,自然也少不了两位异姓王家的小世子。

  大营的营帐所设也与往年有些不一样。

  以前大营的营帐设的都特别对称,最里面正中间的是皇上的大帐,周围是随驾的皇子的大帐,然后再就是王爷、与随行官员的大帐。

  可是今年多了贵客,于是今年南义王的营帐设在了这一边,北境王的营帐设在了那一边,中间还隔着这个将军那个大臣,再加上祈元国那边的人,愣是把两位世子的营帐隔开了挺远。

  不过这到合了北堂澈的心意,要再和往年似得一撩营帐帘子就看见那个小对头,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心里得多乱啊。

  毕竟,这每天白天里的活动就已经够累人的了不是。

  该怎么描写秋狩的景象呢?

  秋风吹、战鼓擂,运动健...啊不是,锣鼓喧天鞭炮起……呸,也不是。

  话说这秋狩啊,其实除了第一天真是像模像样的拉开阵仗、列出队形,这边官兵号角一吹,那边众人就都撒丫子似得背着弓箭骑着骏马成鸟兽状散开...以外,更多的时候都是各玩各的。

  毕竟皇帝和随驾的重臣也不能天天骑在马背上瞎晃悠啊,一早一晚还是照常要在帐中简单的议政理国事不说,闲暇了还有一系列已经安排好的活动招待祈元来使,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有功夫的各自报备以后带了人去狩猎。

  当然啦,用来招待祈元来使的节目无非也就是摔角骑射一类的表演大过实战性的娱乐节目。

  这边祈元大汉一脱上衣,亮出一身健硕的肌肉,对面瘦三圈的御前侍卫刚想撕开上衣的手明显就顿了一下,尴尬地撇撇嘴,下一刻又重新振作起来,提起丹田一口气,双方均是大吼一声,然后便张牙舞爪的冲着对方扑了过去。

  ......摔得太惨了。

  再看那边,有身形矫健的勇士骑着骏马绕着场地一溜狂奔,途中路过设置好的靶子便拉弓放箭,再是颠簸的道路手也不带抖一下。等到一圈下来以后,由附近的侍卫数数靶子上的箭,支支正中红心,真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法,可算为大桀这边争了一口气。

  皇帝坐在主位上终于点着头微微一笑,下面的禁卫统领面不改色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年终奖终于保住了,咳。

  可是再好玩的节目,年年都没什么新花样,早晚也有看腻的时候。岁数大点的都坐得住,年轻的就不行了。

  其实每年会举行秋狩这种活动,是包含了有很多的用意在里面的,比如练兵,比如演习。

  但是对年轻一辈人来说,最重要的恐怕就是有机会暗自较量一番。

  别看这台面上的一个个面上都挺谦虚挺不在意,其实谁心里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在秋狩中大展拳脚,要么猎到最多的猎物,要么猎到最奇的猎物。遥想当年二皇子楚容还曾猎过熊,皇帝褒奖楚容骁勇敏捷无人出其右,第二年便在兵部得了职位,后又常年与大将军出征在外,功勋卓著,真是羡煞了一众旁人。

  于是再到这秋狩之时,再不好这口的王孙公子们也会有点想要展露头角的意思,再于是这人都不禁影响和带动,别人都那么努力,自己这边不努力就好像挺不如人似得。

  所以就因为这样的带动,再喜静的北堂澈也不免赶在没事的时候拉出马来遛一遛。

  毕竟呀,好歹是北境王家的世子,表现的太差也给祖上抹黑不是。

  广阔的树林里,只见世子澈秉着呼吸、神色专注的拉着弓箭远远的瞄着一只穿梭于树间的野鹿。

  四下侍卫大气不敢喘,都紧紧的盯着那只野鹿的动静,只待世子一箭出去,他们便要第一时间冲过去抓住猎物。

  然而没过一会儿,当目标终于停下来东张西望时,这边的世子澈却忽然松出了一口气,接着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跟着的侍卫们一见这状况,也都立刻放松了下来,该看天的看天,该踢石子的踢石子,没见有任何人产生什么疑问,大家好像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

  一不猎幼,二不猎雌,这是皇家狩猎的准则。

  世子澈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准备再去林子的深处转转。

  其实要按这规矩来,整片林子里挑挑拣拣算下来能打的东西根本没那么多,不过皇家狩猎自然与别的不一样,早早就有人过来处理过,至少也得保证上面的那些主子们不能没东西猎。可是也不知怎么的吧,偏偏这世子澈遇见的就全是不符合标准的猎物。

  这个原因说来复杂,有可能是因为无论什么动物到了世子澈眼里吧它长得都像雌的,不能打。就算身边跟着的侍卫出声提醒了这绝对不是雌的,世子澈也会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小东西看起来应该还未成年,也不能打。

  所以后来身边的侍卫也不说话了。

  还说啥啊?

  照这么个套路,你就算告诉他这只肯定成年了,说不准这位小主子还能扯出来那可能人家还没嫁娶没生下个一崽半崽呢,然后还是不能打。

  所以就跟着遛弯呗,就当是,木兰围场大树林全日游吧,是吧。

  再加上世子澈本就对狩猎没那么大心气儿,众人也都看得出来,于是这几日里数他的猎到的猎物最少。

  不过主子都不着急,他们这帮跟着遛弯儿的侍卫们就更没什么可急的了。反正不管猎多猎少也少不了他们一口饭吃、多不了他们一件皮袄穿,就跟着玩呗。

  侍卫们跟着北堂澈没走两步,一阵马蹄声传来,四下又多了十几个侍卫的身影。

  北堂澈心下一紧,远远地就看见北堂奕正骑着马向这边走来,偏又是这么冤家路窄。

  北堂澈抿着嘴巴看了看已经来到跟前的北堂奕,那边也正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闪烁了一会,这边北堂澈先坚持不住了。

  拽紧缰绳刚准备绕道而行,不想北堂奕的身后又跟出了一个人,放眼望去,没想到还是祈元的吉雅王子。

  北堂澈本想继续无视北堂奕的,可是碍着身边多了这么个贵客,不理人实在太不给北堂奕面子,于是只能有礼貌的跟吉雅王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垂着眼睛不冷不热的小声对两个人说了一句,“我去那边转转。”

  北堂奕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巧遇”到的北堂澈,又要再一次从他眼前匆匆溜走。

  ☆、第 13 章

  好吧,就算是北堂澈再躲着他,北堂奕也不得不承认,再是生气伤心之余,他也还是想见他。

  可能是因为一直没得到过一个明确的结果吧,即使有些事看那人的表现早已不言而喻了,但是有些话一天没说清楚,这心里就总会一直为彼此找着借口。

  比如,有可能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虽然那天那话已经说得够浅显的了,费尽心机得来雪鸣只为换一把小孩儿带的长命锁,那长命锁到底是怎么回事,北堂澈根本不可能想不到,他也不可能想不到北堂奕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说不定北堂澈忘了长命锁的事了呢,或者他根本没往那边想呢?

  北堂奕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毕竟他也没跟人家表白过心意嘛,所以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明白。

  你看,这人吧要是非要这么想,那谁也拦不住。

  有时候谁要一门心思的想要干什么,真的你压根就甭劝,多余。你就算掏心掏肺、费尽口舌,人家也能找出一万个理由和借口去做他想做的事。

  这叫,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明白。

  所以北堂奕今天终于又和北堂澈对面相逢了,只是人到眼前了,却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行动。

  其实但凡这北堂奕换个性格,要么特健气、要么特不要脸,至少别除了吵架斗嘴以外就对着北堂澈说不出话来,俩人有可能也不至于僵到这份上。

  只可惜了,北堂奕就是这么个人,除非有正事儿,否则本来的性子真的太闷。偏又赶上这么个关键时刻嘴跟不上的性子,于是只能就这么憋着。

  而那个北堂澈呢,原本就心细如尘,善解人意。很多事不用说出来,其实他心里都能明白,甚至比人家想的还要多。

  但是如果有些事是需要有所顾忌的,那么还不如根本不要有开始的好。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场乌龙一样,从一开始就是错了、是误会。所以注定就是不对的事,那他们根本就不该有什么多余的念想。

  所以北堂澈是真的想躲着北堂奕,而他要想躲着谁,不下点功夫的话肯定是抓不到他。

  于是这下完了啦,俩人算是走进死胡同里了。

  不过好在此时不是只有这两个人啊。

  祈元王子吉雅,年纪也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异族装扮,头上还绑着根细细的编织发带,尾部还垂着一根漂亮的翎羽,看起来英气非常。

  “澈世子还是跟我们一起吧?”

  吉雅王子微微颔首,说着还算流利、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口音的汉语,虽然这人不说话时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但是一张嘴说起话来还是挺和气的。

  “人多人热闹,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些…”

  这样说着,王子还拿眼睛瞟了瞟北堂澈身边的侍卫。

  北堂澈愣了一下,顺着吉雅王子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这边的侍卫们一身干干净净都空着手,而对面两个人的侍卫们有拿着山鸡的、有拿着野兔的、还有费力的托着獐子的,简直不知道比他这边丰厚了多少。

  北堂奕闻言,抬眼看着树梢弯了弯嘴角,这一乐还正好被北堂澈看见了。

  于是北堂澈心下涌起一阵不爽,照常冷言推辞,“不用,我自己玩的好着呢。”

  说着掉头就准备走。

  “可是你看起来玩的不怎么好啊?”

  吉雅王子走到北堂澈的身边,神经挺粗的还跟了一句,“你什么都没猎到。”

  这一句话出来,旁边的侍卫都忍不住想笑。

  “猎的多有什么,我才不稀罕这些。”

  “那你稀罕什么?”

  “我...我去找熊。”

  北堂澈心想这祈元的王子咋这么烦啊没完没了的,就随口这么一说。

  可是王子显然做不到就这么一听。

  “熊?你知道哪里有熊?你能猎熊吗?”吉雅王子特别正经的看着北堂澈,眼中充满了敬佩,“那你能带我去吗?我也想看看。”

  北堂澈立刻呆滞了,还不等他支支吾吾地憋出点什么借口,那边的吉雅王子又跟了一句,

  “我们祈元人最佩服的就是勇士,能猎熊更是勇士中的勇士,澈世子今天如果猎到熊,你就是我吉雅的朋友,是我吉雅敬佩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这什么吉雅王子真是烦死了!

  北堂澈这叫一个没辙啊,这王子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转头再想想自己也是,竟然说要去找熊,这话说的是有点逗还有点丢脸,于是一时间憋得满脸通红。

  看着北堂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一边儿的北堂奕终于看够热闹了。

  “行了,王子殿下,他说着玩呢。”

  吉雅王子看了看北堂奕,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北堂澈,这才终于弄明白事了,“哦,我说的呢,他什么都没猎到怎么会猎熊呢。”

  “谁谁谁谁说我什么都猎不到!那是我不想!”

  北堂澈虽然性子好静,但是天生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尤其还是当着北堂奕的面,他更不能输这个面子!

  “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让我看看啊?”

  “一起就一起,走!”

  北堂澈嘟着嘴,一脸不乐意的踢了下马肚子。

  吉雅王子耸耸肩,跟在北堂澈的后面向林子深处走去。

  而北堂奕则是暗自窃喜着跟了上去。

  只是这时候身后的侍卫们出声了。

  “几位主子,让小的们先把猎物送回去再往林子里走也不迟。”

  北堂奕回头看去,一路上跟着马跑的侍卫们满手的猎物,也是有点不方便。于是便吩咐他们先回去一部分送东西,只留下几个跟着就好。

  他们走慢点,侍卫们来去快点,自然能碰上头。

  于是为首的侍卫又千叮万嘱,“主子们切勿往深处走,路不熟也会迷路,只在这附近转转,待属下回来再往远去。”

  于是两队人马去了大半,只余不到十个人跟着三个殿下一路前行。

  路上北堂澈也不搭理北堂奕,北堂奕隔着走在中间的吉雅王子瞟着那边的北堂澈,虽然没什么话说吧但是好歹人在身边呢,心里也比之前舒服了挺多。

  几个人转悠了一会,期间吉雅王子又给北堂澈一顿找原因,比如是不是箭法问题所以一直没猎到猎物。

  也不知道这吉雅王子到底是精还是傻,就好像盯上北堂澈了似得,偏就喜欢逗他。

  北堂澈被吉雅王子说的脸上一会青一会白的,最后忍无可忍提起弓箭瞄了瞄远处树梢上的一枚野果,嗖的一下就连着茎将果子射了下来,给吉雅王子看的一阵拍手叫好。

  “澈世子好箭法,诶,那你不是不会射箭啊,为什么就是猎不到猎物呢?”

  北堂奕“嘁”了一声,提箭瞄着更远的一颗树上的果子放了一箭,虽然不比北堂澈那样连着茎给射下吧,但是好歹也射到了果子上。

  吉雅王子眼睛又一亮,就跟看新鲜事儿似得,“哎呀,大桀朝的人是不是射箭都挺厉害的。”

  北堂奕挺骄傲的哼了一声,北堂澈瞪了北堂奕一眼,“这算什么,那个更远,殿下看着!”

  说罢,又一个果子落地了。

  “那个算什么,殿下你看那边。”

  说罢,又一个果子落了下来。

  “你看这边…”

  “你看那边…”

  。。。。。。

  身边的侍卫们看着满天乱七八糟飞舞的弓箭、和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的青红半白根本没法吃的果子一脸冷漠。

  “头儿,这些...咱们收不收?”

  留下跟着的侍卫副首领从牙缝里飘出一句,“收个蛋!”

  ☆、第 14 章

  几个人又走了一会,跟着的侍卫提醒要不要等等后面的人,于是大家又决定原地休息。

  北堂澈和吉雅王子坐在地上聊了会天,忽然决定独自去周围转转,决定一下一会儿要走哪条路。

  吉雅王子以为北堂澈一定是去查找熊的踪迹,还一脸钦佩的目送北堂澈离去。

  其实他哪里知道,北堂澈只是被北堂奕看的待不下去了而已。

  于是原地只剩北堂奕了,吉雅王子又转过头开始对着北堂奕聊东聊西。可是没过多一会,北堂奕就跟蒙兀王子告了个急,说是要去方便一下,也闪身走进了树丛中。

  吉雅王子本来是摆着手让北堂奕自便,没过两秒又突然反应过来,北堂奕要去方便应该去另一边啊,他走的那边可是刚刚澈世子离去的方向,这要碰上怎么办。

  不过他来不及提醒北堂奕,人家早就不见踪影了,那就算了。

  可是眼前这情形何其相似,吉雅还记得今天一大清早他巧遇北堂奕的时候,好像也和现在差不多。

  “奕世子这么急带着人是要去哪?”

  顺着北堂奕的目光看去,远远的正看见北堂澈领了一队人马进了林子。

  北堂奕收回目光冲吉雅王子笑了一下,“去,打,猎...王子殿下要不要一起?”

  收回思绪的吉雅王子走到自己的骏马身前,摘下马匹身上挎着的酒馕然后喝了一口,哎呀,还是马奶酒香啊。

  而一直跟在吉雅王子身边的随从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还大摇大摆的夺下吉雅王子手里的酒馕自己喝了一口。

  吉雅王子也不生气,只是无奈的笑笑,坐到一边等待着两位世子回来。

  可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出去大半天。

  其实北堂澈没想走太远的,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会,不是因为吉雅王子的聒噪,也不是因为厌恶北堂奕的存在,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是他自己总想避开北堂奕。

  他其实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明明决定了要对那人能避则避,刚刚却没有坚持住。明明知道要离北堂奕远点,却又和那人斗了起来,他真是太没劲了。

  北堂澈叹了口气,每次想到北堂奕,他的胸口就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只要一见到北堂奕,他就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自己有一丝的松懈。

  他总觉得如果他稍微一不留神,很多事都会万劫不复。

  可是越是他想躲着、避着,不愿意见到的人却又总是要跳进他的眼睛里。

  北堂澈听见身后有动静,机警的回过头,就看见北堂奕头发上挂着一片树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你怎么总挑这些没路的地方走。”

  北堂奕边弹着身上蹭到的灰土边抱怨着。

  北堂澈白了北堂奕一眼,“你就会直着走是吗不会绕着走啊。”

  话一说完,北堂澈愣了一下。

  明明应该是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人,却在总会不由自主的忘记需要保持的距离感,这恐怕才是最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吧?

  于是北堂澈心里一紧,转身又要走。

  可是这回北堂奕却不想再让他从他眼前走掉了,他有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想要问问他。

  然而这憋在心里的话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一出口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北堂澈被北堂奕这么一问,也在心里也涌起千般情绪。可是有些心思是太过模糊又太过复杂的,只能碍着好歹还没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装糊涂,“真奇怪,我躲着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吧。”

  北堂奕想了想,按理说单照两个人十来年的“交情”来看,北堂澈好像说的也没什么不对,于是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不对不对,北堂奕赶紧摇摇头,他的意思不是这个。

  于是北堂奕又垂着眼睛磕磕巴巴的问北堂澈,“我…我之前找你要的东西,你到底给不给我?”

  北堂澈一听这话又是一阵心虚,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问你话呢?”北堂奕眉头微皱,慢慢走到北堂澈身边轻声问他,“你到底给不给我?”

  北堂澈这边正乱着呢,发觉北堂奕不知何时已经离他如此之近,心里更是一阵发慌,还连着退了好几步,但是面上还是装的冷冷的,一点都没露出什么胆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

  “…什么长命锁,还是小孩子带的东西,世子要是有兴趣随便去大街上买一个不就好了。”

  北堂奕抿了抿嘴巴,明知这人在装傻,却还是忍不住继续上前两步,“我要的...是你小时候带过的那个。”

  “我?哈,我怎么不记得我有那种东西。”北堂澈说着,连忙转身要跑,“奕世子请自便,我先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北堂奕一把拽住了北堂澈的胳膊,也不管他的挣扎,只紧紧的盯着北堂澈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你不记得了?那用不用我提醒提醒你?”

  北堂澈眉头一皱,心下觉得不妙,有些东西要是说出来就真糟了,于是他赶紧出言阻止,“北堂奕…”

  “金项圈挂着红璎珞…”

  “闭嘴…”

  “璎珞下面缀着的那个小小的长命锁…”

  “别说了…”

  “你忘了?你我八岁那年在宫里,你…”

  “我让你别说了!”

  北堂澈急的没办法,人又被北堂奕拽着挣脱不开,一时情急,抬腿就拿膝盖踢了北堂奕一脚。

  只是这一踢没踢好,北堂奕正说的起劲儿呢,脸上忽然闪过一抹颇为痛苦的表情,立刻就捂着...裆部...跪到了地上。

  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当年北堂奕害的北堂澈挨了一脚,今天可算还回来了,咳。

  “北堂澈你混蛋!!!”

  “谁让你抓着我,你、你你你活该!”

  “那你就这样?往哪踢呢?你完蛋了我告诉你!”

  “哎真吓死我了我好害怕啊,你就跪着吧你!”

  俩人一个站着,一个捂着裤裆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嗷嗷对骂。

  ......于是原本好好的一个“情深义重”的时刻,竟然被两个人搞成这副样子。

  然而就在俩人吵的正来劲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里忽然传来异动。

  北堂澈抬起头看看草丛,又看看北堂奕,北堂奕也坐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屏气凝神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声响,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动物的蹄子在刨地,期间还伴随着阵阵的哼哧声。

  两双对视着的眼睛忽然一亮,北堂奕冲着北堂澈大喊一声,“快跑!”

  然后不等北堂澈反应过来,一把冲过来扑住北堂澈的身子向旁边闪开。下一秒,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就冲到了两个人刚刚站着的位置上,嘴上还亮着尖尖的獠牙。

  北堂澈一见着东西心下一凉,伸手便想提箭,才想起弓箭根本没带在身上。可是不等他再想出什么办法,野猪已经又奔着两个人的方向冲来,眼看着就要撞上了。

  这时北堂奕推了北堂澈一把,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了野猪一下,然后向一边跑去,边跑还边喊,“快上树!”

  野猪被北堂奕一砸,红着眼睛嗷嗷的叫着便亮着獠牙向北堂奕追去。

  北堂澈见状立刻急的大叫,“北堂奕!”

  “你、你快上去!”北堂奕被野猪追着绕着一棵参天大树转着圈,“快点!然后救我啊!”

  北堂澈急的咬咬牙,没办法只能顺着短靴抽出了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丢给了北堂奕,然后借着轻功的力爬上了另一棵树,骑到粗壮的树杈上用力伸出一只手臂冲着北堂奕大喊,“快过来!”

  北堂奕已经快被野猪逼得没招了,这时看到北堂澈伸出的手,便用力将手中的匕首用力地刺进野猪的背上,然后趁野猪嚎叫的时候拼命跑了过来,攥紧北堂澈的手爬到了树上。

  两个人浑身狼狈、面对面的骑在粗壮的树杈上终于松了口气,抬起眼睛互相看了一眼,又忍不住想笑。

  可是还不等笑出来,大树一阵颤动,两个人差点被晃下去。

  被北堂奕用匕首刺伤的野猪发了疯似得撞着大树,还用力的刨着树根,颇有一种要给大树搬到的架势。

  大树被野猪撞的震来震去的,北堂澈背对着树干也没地方扶,只能用力的扶着面前的树杈,而北堂奕一晃悠就隔着北堂澈扶了一下粗壮的树干。然而这么一扶,北堂奕忽然眼睛一转,下一次大树再被撞的时候,北堂奕便干脆隔着北堂澈抱住了树干,只是这一抱啊正好啊就把北堂澈圈到了怀里。

  北堂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呢,只是以为北堂奕是为了掉不下去,情急之下还挺能理解的,可是等他一抬眼看到北堂奕的眼角还带着那么点特别恶心的笑意时,心里忽然就来气了。

  而且他怎么觉得北堂奕有点不像是单纯的为了不掉下去呢,他怎么觉得他腰上多了一只手呢?为什么北堂奕的脸老往他这边凑呢?

  北堂澈忍不了了,但是他也不好意思说啊,毕竟这情况保命是第一的。而且俩人又都是男人,谁好意思说“你给我让开点别骚扰我”这种话啊,弄得好像他北堂澈是个娘们似得。

  可是再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树有可能真被搬到了不说,北堂澈觉得他再这么被北堂奕抱一会他可能也会想抱他了…

  于是北堂澈开始嚷嚷,“你你你还不快点喊人?这树没那么粗,一会真被那畜生弄倒了怎么办?”

  北堂奕当然是一点都不想叫人的,毕竟他这会非————常的爽,要是可以的话,他真是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的好。要是树底下那个畜生能沟通就好了,他一定要拜托它别那么快把树弄倒,但是一定要这样坚持下去千万别气馁,否则它要走了他就没机会那什么北堂澈了对不,咳咳。

  可是爽归爽,冷静下来保命还是要紧的,而且最重要的,他实在耐不住北堂澈在他耳边说话的感觉了。

  这北堂澈吧,天生声音就带着一股子奶奶的劲儿,而且又清亮又好听,如今第一次在他耳边这么不住的说着话,他又第一次在除了打架摔角以外如此亲密的抱着北堂澈,种种情况综合在一起弄得北堂奕心神荡漾、长久以来对北堂澈抱有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和燥意汹涌而来,再这么下去他真怕他会忍不住...然后小命就真不保了。

  于是北堂奕定了定心神,准备叫人。

  可是刚准备出声喊人吧,又有点抹不开面了。毕竟啊,堂堂一个世子,被一只畜生逼的爬了树还要喊救命,传出去好说可不好听啊…

  于是北堂奕又把球踢给北堂澈,“你叫吧,你嗓子好,叫的肯定比我声大。”

  北堂澈也不是傻子啊,北堂奕抹不开面叫人的理由他当然早就想到了啊,因为他也不好意思嫌丢人啊,于是他又鼓动北堂奕,“我叫不出来,还是你叫吧。”

  “你叫吧。”

  “你快点,一会树倒了。”

  “你快点叫,快点快点。”

  “你叫!”

  “你叫!”

  “你快叫啊!”

  “你叫啊!”

  “叫啊!”

  “快、叫啊!”

  “你、你快叫!”

  “快、叫一声我听听…"

  ……

  哎呀…为什么莫名的有点污呢...

  树下也野猪要是通人性的话估计都得疯了。

  可是后来还是北堂澈嗷一嗓子喊来了远处的救兵。

  十几个侍卫绑住还在怒气哼哼的大野猪,吉雅王子扶起从树上跳下来的北堂澈一阵安慰。

  “吓坏了吧?真是好险,亏你们上了树了,要不还不被活挑了,看这孩子吓得,脸都红了,别怕别怕啊,我们来了。”

  北堂奕顺着野猪的背上拔下一只匕首,扯了块破布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藏到自己的靴子里,然后站在远处深深的看着北堂澈不说话。

  而北堂澈呢,只是满脸通红满、眼愤恨的瞪了北堂奕一眼,然后同样转过身去不说话。

  “你叫不叫?”

  “你叫,我不叫。”

  “你当真不叫?”

  “不叫!”

  “行。”

  北堂奕又是那样半笑不笑的瞧了北堂澈两秒,忽然咧了下嘴角。

  树干又是一下猛烈的震颤,然后下一秒,北堂澈的脖子上传来一阵疼痛。

  “啊!!!!!!!!”

  北堂澈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用力的蹬了一脚被子。

  屏风外守夜的婢女出声询问,“世子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

  北堂奕!

  北堂澈用力的揉着头。

  他真是讨厌死那个北堂奕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木兰围场的秋天白日里热的似火,到了夜里却裹上冬衣都嫌凉。

  护驾值夜的官兵为了驱寒点起了一簇簇的篝火,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美丽异常。众人白日里打猎陪驾,到了晚上再把猎到的山鸡野兔烤了下酒,一时之间真是好不快活。

  只是快活归快活,每天晚上都要喝酒就实在招架不住了。

  北堂澈晕头转向的由侍卫搀着扶回账中休息,也不知道这帮祈元国来的人从小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拿碗喝酒也就罢了,还要一碗接着一碗的干。尤其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南迪公主,端着酒碗跳到你面前那么一唱,你要不干了这碗酒那你简直都不是人。

  是的,原来随吉雅王子一同上京面圣的还有他的妹妹南迪,便是那一直扮作男儿伴他左右的随从,竟然是一位公主。

  后来才知道,其实皇帝早就知道这件事,满朝的文武百官也无人不晓。只是公主这样做的用意究竟为何,那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了。

  北堂澈当然也不知道,所以在见到一身女装的公主时还挺惊讶的。

  那时他刚从三皇子楚离的账里出来,路过南义王家的营帐时,正好被走出来的北堂奕撞了个正着。

  碍着前几日发生的事还有点羞于见他,北堂澈刚想躲开,又被北堂奕拦住了去路。

  楚离也不是个好事的,看出来北堂奕那欲语还休的样,再看看北堂澈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于是留下北堂澈一个人先走了。

  北堂澈心里犯着嘀咕,也不知道北堂奕又要干什么。

  而北堂奕身为拦路人,却又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当做借口的说法,身体总是先一步做出行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北堂澈面前了,那也总不能直说我就是想见见你吧?

  所以一时之间只能傻傻的站在北堂澈面前说不出话来。

  或许前几日那场“同生共死”给两位世子的触动挺深的,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虽然两个人从小到大多年“交恶”,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吧,他想的是要保护他,他想的是要救他,即使嘴上谁都不曾说过什么软话也不曾表露过心迹,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他和他,其实从来都不曾真心厌恶过彼此。

  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么多年来的交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路过的侍卫抬着刚猎回来的猎物,猎物身上还淌着血迹。

  北堂奕拉了下北堂澈的胳膊往边上站站,这一动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进了点。

  北堂澈心里乱糟糟的,他感觉现在北堂奕只要一碰他,他就有点慌。

  北堂奕心里跳的挺快的,他感觉现在只要一看见北堂澈,他就忍不住想要触碰他。

  北堂澈知道自己这样有点糟,他应该立刻转身走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吧脚底下就像灌了铅似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北堂奕知道他说不出话的毛病又犯了,他应该努力说点什么至少别再跟以前似得再让这家伙跑掉,可是心里越急脑子越跟不上趟,只能背着手抿着嘴巴干巴巴的站着。

  最后实在憋得没办法了,北堂奕就笨笨的伸出手扯了扯北堂澈的袖子,看北堂澈没什么反应还扭过头不看他,北堂奕又往这边靠靠,也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只是扯住袖子的手往下一滑,指尖就碰到了袖子下面的......

  “你们在这干嘛呢?”

  清脆的声音吓得北堂澈一个激灵,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

  北堂奕面上一阵可见的失望,好不容易就要落入掌心的温热就这样消失了。

  北堂澈冲南迪公主拱了拱手,看公主这架势应该是找北堂奕的,他也不好久留。

  于是借口还和三皇子楚离有事商量,便匆匆离开了。

  只是北堂奕那炙热的眼神,却像黏在了北堂澈的背影上,久久也收不回来。

  南迪公主为何要女扮男装的用意很多人都猜不到,但是有一点恐怕长着眼睛的人应该都看出来了。

  歌舞正欢,南迪公主停留在北堂奕面前,端着酒碗唱起了第三首祝酒歌,歌声高亢嘹亮,远远地回荡在这青青草原上,再伴着星星点点的火花飘向夜空,衬得人脸颊红红的。

  北堂奕和善的冲公主笑了笑,一仰头,干掉了碗里的酒。

  座上皇帝看着下面的两个孩子,一个眼神递到了南义王那边。

  南义王扶了扶胡须,又和身边的北境王略带深意的互相对了个眼色,均是暗暗地叹了口气。

  南迪公主倾心南义王家世子奕。

  吉雅得了机会问她,你看上那小子哪了?

  草原上的勇士多了,世子奕即不是最英勇的、也不是最强壮的,可是对南迪公主来说,世子奕就是不一样的。仔细想想也说不上来他哪里好,只知道她一看见他就开心,一看见他笑,她就更开心。

  总之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北堂澈陪着北境王围在篝火边烤羊肉,北境王喝了点酒念念有声,南义王家看来好事将近咯。

  寒风阵阵,吹得火星四处飞舞。

  北堂澈皱着眉头不明所以,仔细的琢磨了一会,又想起了那日在北堂奕的帐前见过眉间带羞的南迪公主,于是赶紧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怎么穿的这么厚了,还是觉得有点冷呢?明明还离篝火这样的近呀。

  而这样的凉意为何如此熟悉,北堂澈又想起似是哪一日靠着贴着喜字的大门坐在地上曾隔着门听过姐姐的一席话,他现在好像终于明白那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冷了。

  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北堂澈有些释然的看着满天的繁星。

  总之还好,一切都还没有弄到不能控制的地步,再想想那张躺在琴匣里的古琴,再想想擦身而过手腕上感受到的力道,再想想脖颈上传来的疼痛,再想想之前手指尖触碰到的余温…

  那些紧紧压在心里却又难免流露出的情不自禁,现在再一一收回来的话,一定还来得及。

  反正不能做梦吧。

  北堂澈从篝火边站起来,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远远的站在那边看向这里,眼波流转,可是北堂澈却只当没看见一样,转身掀开帘子躲进营帐里。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谁让他和他,都没那个资格。

  几天以后,秋狩结束了。

  祈元的队伍就准备直接在这里与圣驾拜别,北上回家了。

  临行前一夜,吉雅王子与北堂澈辞行,两个人绕着湖边边走边聊。

  吉雅王子很喜欢北堂澈,虽然他们相识时日不多,来往也没那么密切,但是他觉得北堂澈是个很有性情的人,他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北堂澈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也挺喜欢这个吉雅王子的,虽然外表看上去碍着身份的原因或多或少带着点桀骜不驯,但是这人其实生性很单纯,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往不拘小节,对人特别真诚。

  可惜再见面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新朋友。

  吉雅王子掏出一把短刀交给北堂澈,刀身镶着七枚宝石,三枚嵌在刀柄上,四枚嵌在刀鞘上,精美异常。

  “以后有机会去草原上找我,”吉雅王子站到北堂澈的身边,笑着对他说道,“我请你吃最棒的羊肉,喝最香的马奶酒。”

  “那我可得好好练练酒量了。”北堂澈抿着嘴巴一笑,“不知道再见面又要到什么时候。”

  吉雅王子听这话也不禁开始有点伤感起来,可是还不等他酝酿好离别的情绪,眼神往远处随便那么一瞟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话里有话的对北堂澈说,“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北堂澈不明所以的看着吉雅王子,吉雅王子指了指他的身后,远处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人。

  南迪公主冲这边挥挥手,身边站着的是北堂奕。

  北堂澈心下一沉,现在他终于明白吉雅为什么说他们可能会很快再见面了。

  再见的时候,怕就是送亲和迎亲了吧。

  草原上的风真大啊,北堂澈不着痕迹的深呼吸了一下,吹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们去别处吧。”

  “没事,看样子也聊完了。”

  吉雅王子不顾北堂澈的提议,迎着两个人走上前去,可是过来的却只有他的妹妹,北堂奕只是远远的站在原地。

  “怎么你一个人过来了?”

  南迪公主脸色不像以往那样活泼,仔细看起来还带着一丝惨淡。

  “哥哥,我们回家去吧,”南迪公主冲北堂澈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用祈元语对吉雅王子说道,“这里的人,不好。”

  吉雅王子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可是还不等他问个究竟便被妹妹拉着离开了,只能边走边冲北堂澈挥挥手。

  北堂澈看着吉雅兄妹走远了才回过身,而那个原本站的远远的北堂奕,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勤劳不

  ☆、第 16 章

  北堂奕又闷闷的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北堂澈。

  北堂澈觉得有点尴尬,“我回去了。”

  “等一下!”

  北堂奕又迈过来两步,“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北堂澈想了想,然后故作轻松的说,“啊,恭喜恭喜。”

  “什么就恭喜啊?”

  “奕世子好事将近了呗。”

  “别胡说八道行吗,没有的事,”北堂奕站到北堂澈的面前瞧着他的眼睛,语气温柔,“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北堂澈被北堂奕这么一说有点心虚,赶紧转身准备开溜,“跟我又没关系,我走了。”

  “你站住!”北堂奕挡住北堂澈的去路,“你就这么讨厌我?同我一刻都待不下去?”

  “你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你我应该是彼此彼此吧,讨不讨厌的自己心里不明白么?”

  北堂澈想要绕过北堂奕,无奈左闪右闪怎么也躲不过去,又有些气急败坏,“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讨厌你呢?”

  北堂奕认真的看着北堂澈,语气有些急躁又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我说其实我一直…”

  “那我还真谢谢你了,”北堂澈眼神一沉,抢在北堂奕前头答了一句,“现在没事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

  看着北堂澈微微仰着下巴又露出小时候与他吵架时的神态,北堂奕心中一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从小打到大的关系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他太了解北堂澈了,他知道这人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呢,这人就是故意不想听懂他的话。

  不过这样也好,北堂澈如此的不配合倒是让北堂奕来劲了,他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还就不行了。

  毕竟啊,这么多年凭着两个人关系,北堂奕绝对不会让北堂澈心想事成,对不?

  什么时候南义王家的小世子能顺着北境王家的小世子,那太阳还不得打西边出来?

  既然不想好好的,那大家就干脆都不要好好的了。

  于是北堂奕凑近北堂澈的面前再一次用低沉的嗓音问他,“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不明白。”

  “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北堂奕的脸色终于冷下去了,气的背过身去。有些话一直说不出口,可是说不出口的话又不说不行,再可是如果北堂奕能好好说出口的话那他也不是北堂奕了,哉哉可是如果他要是不能好好说出口的话,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北堂奕点点头,思量再三以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闷闷的重新走到北堂澈的面前,不管不顾的塞到那人手里。

  北堂澈被北堂奕突然凑上来的动作吓了一下,天色太黑乍一下也看不清被塞进手里的是什么,只是摸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镯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北堂澈的感觉挺准,待到他看清这东西是什么时,果然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差点脱手将那个东西扔到地上。

  那嵌着玉的银镯子何其眼熟,一下子将十年前某一日的一桩旧事走马灯似得重新提到眼前,正是他当年扔回给北堂奕的那枚。

  “你…你给我这个干吗,你拿回去不要给我。”

  北堂澈慌乱的把镯子递到北堂奕的面前,对方不收便着急的往人家手里塞。

  可是这一系列的动作却让北堂奕找到了他想要得到的答案,看着北堂澈慌乱的神情,北堂奕知道他一定知道的、他心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于是北堂奕不但没有接那个镯子,反而还顺势握住了北堂澈的双手,也不管北堂澈急的脸都红了,只深切的问着他,“现在,你明白了?”

  北堂澈被北堂奕彻底弄没招了,只任由北堂奕握着他的手呆呆的站在原地,多少年过去了,这东西他还一直留着?

  眼睛酸的生疼,手被攥的生疼,手心被那个东西烫的生疼,心里又被北堂奕的眼神刺得生疼。

  原来他当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的,他之前真的没有猜错。

  那么他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可是再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那不过、不过都是一场玩笑罢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可是我从来没拿它当玩笑。”

  所以你又怎么说?

  有那么一瞬间,北堂澈都想要妥协了,真的。

  可是北堂澈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把那枚镯子留在了北堂奕的手心里。

  没办法,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其实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呀。

  谁让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他和他,都没有做梦的资格呢。

  “对不起啊,当年年幼无知,错把世子当做…弄出这么大的误会,还留下这样的心结,都是我不好。”

  听着北堂澈的话,北堂奕的心一下子就落下去了。这好像还是北堂澈第一次用如此心平气和又郑重的态度对待他,可是他没想到这样难得的态度却是在对他说着这样的话。

  “其实你要不提…我都忘了…”北堂澈还是那么无所谓的浅浅笑着,就像是在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儿一样随意,“小孩子说的话,你别想太多了…”

  北堂奕怔怔地听着北堂澈的话,脸色苍白、面如死灰,“也就是…你对我…从来都没有…?”

  北堂澈侧过头,认真地看了看带着些小难过的北堂奕。

  啧,看这可怜的,搞的好像是他又怎么欺负他了似得。

  可是没办法啊,反正俩人也互相欺负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抱歉啊。”

  北堂奕看了北堂澈半晌,终于还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疼啊,原来胸口里的那个东西还会变得这样疼。北堂奕很想笑,原来和北堂澈斗了这么多年,最后他还是被他打败了,而且一败涂地、血本无归。

  抬起头看了看草原的星空,北堂奕喉头哽咽了一下,又把手里的那枚镯子塞到北堂澈的手里,“可是这个,你还是收着吧。”

  有些东西,就算到了最后,他也只想放在他那里。

  比如这枚很久很久以前送给过他的镯子,比如那颗很久很久以前交付出去的心。

  “不行!还请世子收回去吧。”

  “叫你收着你就收着,又没再要你什么。”

  北堂奕背过手去闪开北堂澈伸过来的手。

  “你这是何必?”

  北堂澈不是傻子,这种东西代表什么,他还不至于不懂。于是他不死心的把东西揣到北堂奕怀里,然后退了两步准备逃走。

  可是北堂奕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把镯子扔给北堂澈,“送出去的东西我从来不要回来。”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根本不留给北堂澈任何机会。

  北堂澈急的没办法,只能把镯子砸到北堂奕的后背上,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还给你了,我不要!”

  可是北堂奕依然没有回头。

  “那你就扔了吧!”

  生硬的语气伴随着一丝火气回荡在寥寥草原上,北堂澈也气的不知如何是好,咬咬牙也不管掉在两人中间的镯子,同样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那就随便好了,谁也别亏欠谁。

  反正他已经还给他了,是他自己不要的。

  于是这一夜的草原,终于恢复了宁静。

  可是谁也不想更晚些的时候,一个人影又出现在这湖畔边。

  秋风凄凄,夜露凝重。

  北堂澈的发丝被夜风吹动着,泄气般的重新站到了不久之前两个人相遇的地方。

  四下寂静无人,也没有侍卫跟着,他蹲下身去,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仔细的在漆黑的草丛里摸索着。此刻他既不怕虫子也不怕被被划破双手,只是焦急的寻找着想要找到的东西。

  最后终于找到那枚被丢在湿漉漉的杂草间的镯子又用衣摆仔细擦干净,本应松口气赶紧回去,却又怎么也站不起来。

  手上的东西千斤重,灯笼里的烛火也灭掉了。

  北堂澈蹲在地上攥着那枚镯子,无声的问着它,呐,摔疼了吧?

  就像那颗被它抛回去的心一样,摔疼了吗?

  接着,北堂澈又伸出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寒风切切。

  之前北堂澈问北堂奕什么来着?

  北堂奕,你这是何必呢。

  那么现在他真想问问自己,北堂澈,你这又是何必呢?

  这一年,北堂奕十八岁,北堂澈比他小一百天,也是十八岁。

  

  ☆、第 17 章

  然后世子奕娶了南笛公主,世子澈娶了三公主,全剧终。

  科科。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吧,听说京城里原本见面就掐的两个异姓王家的小世子好像一下子安分了。

  都说这人吧,小时候就是一年一个样,闹来闹去无非就仗个年纪小,到了该懂事的时候自然就懂事了,说的还真没错。

  打从围场回来以后,两个小世子就都像变了个人似得,不好奇那人的消息、不想着如何给那人“下绊子”,即使再在人前听到对方的名讳,也不像从前那样不屑或是抗拒,面上都是平平淡淡的,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着附和一句,他啊,认得。

  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反应,就像知道彼此这个人却从来没有深交一样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然而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也或许有那么一瞬间还是无法装的那般云淡风轻。

  大街上迎面遇见,南义王家的小世子竟知道扯着缰绳让出条去路;大庭广众之下远远的对上目光,北境王家的小世子也知道出于礼数垂下眼帘淡淡的点下头示意一下。都是面子上的功夫罢了,要是到了这年纪还什么都不懂,那可真白活了。

  只是那时大街上的相遇,是谁坐在高头大马上回过头看着那顶嵌玉八宝小轿消失在街角还久久收不回目光;又是哪个站在大堂之上,背过身去避着那人的身影不看,却还是有意无意的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不知道的都以为两个小世子只是普通的认识。

  “哪啊,岂止认识,俩人可是从小打到大的,”有好事的过来搭话,“据说两位世子家还是世交呢。”

  听的不知情的人一阵云里雾里。

  北堂奕对北堂澈的那份心已然是应该死了,都是聪慧的人儿又装着颗玲珑剔透心,之前话已经说到那份上,再愚笨的人都能看出来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又何况北堂奕呢。

  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原来为了小时候的旧事困扰至今的只有他一个,原来把那句戏言当真的也只有他一个,这一切真的都挺可笑的。

  想他北堂奕聪明一世,从小到大念书习武只要他想做的样样都难不倒他,可为什么偏就将那一句空口白牙的戏言当做誓言一样铭记于心这么久呢?

  且不说这事放到旁人身上根本就不值一提,就算是当真了,八岁孩童尚能知道这自古一公配一母的道理,怎么就到了他北堂奕身上,偏就痴心妄想那个同他一样身为男儿的北堂澈可能对他抱有同样的情愫呢?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呀。

  而且他还不懂矜持的对人家表示了那么多,而且他还愚笨不堪的把心思倒出来给人家看,再想想那时北堂澈三番四次的推拒和无奈,最后连面上挂着那一丝平静的笑容在如今想来都如同讥讽一般,真真是丢死人了。

  人都是要面子的,更何况北堂奕的心里就原本因为小时候那档子事有一种特殊的自卑感,他可是从一开始就被人家“抛弃”过的呀。于是这份“自卑感”成长至今再接连受挫以后,慢慢的就开始有些变异了。

  他觉得他真的开始讨厌北堂澈了。

  不但讨厌,他觉得他以后再也不用束手束脚考虑那么多还想着如何照顾别人情绪了,反正他和他,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除夕将至,北堂奕的生辰也要到了。

  北堂奕生在大年初一,所以往年他的生辰都是随着新年一起庆祝的,也是借着这个巧劲儿,每年北堂奕得的压岁钱和赏赐都比姐姐多。

  初一这日清晨,南义王家府前的人马便已是络绎不绝。

  管家一手提着狼毫笔一手托着簿子清点着一件件礼品,绕着这不大不小的厅里转了一圈,有些狐疑的转了转眼睛,然后又如数核对了一遍,一个不差,但是怎么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有婢女掀开帘子,只见他家小世子背着手走了进来,随手掀开桌子上的一个礼盒看看,脸上还是那副不见悲喜的表情。

  “这是今年收到的礼单,常公子和龙公子还一早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晚些时候安排世子一聚,单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管家恭敬的站在一旁候着,只是等到北堂奕准备出去的时候,又凑到世子耳边小声说了句,“北境王家的那位爷还不见动静…”

  北堂奕闻言脸色一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晦气!”

  说完,袖子一甩怒气冲冲的走出门去。

  管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这又是谁招着惹着了?想说自打小世子成人以后就被交代过对那边送来的东西要特地留意一点,尤其是大年初一赶上小世子生辰这日,哪年不是特意问清哪件是那边送来的然后还要亲自仔细收起来,怎么今年就成了晦气了?

  再说那边那位小爷也是怪了,往年都是恨不得赶在头一个送来贺礼的,虽然多半都是些糊弄人的东西吧,比如掺了泻药的点心啊、茄子芯的蜜糖啊、画着狐狸的山水画啊那狐狸脑门上还特意写着个奕字啊之类的,虽然每次都“气的”世子奕哈哈大笑却又舍不得撒手吧,但是好歹也还都是那么个意思,怎么今年这都到晌午了也没见北境王府的半个人影呢?

  管家咂咂嘴,无奈的叹了口气,莫不是又闹什么厉害的别扭了吧?

  哎,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不让咱提,咱就不提了呗。

  可是等到这晚上了,又别别扭扭地招人叫了过去又是怎么一回事?

  奕小世子阴着个小脸倚在榻上憋屈了半天憋出了几个字,“…那…那边…来了吗?”

  管家披着衣服一愣,瞬间便反应过来,“没,今儿喜庆着呢,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主子放心…”

  “行了行了!”

  又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惹的奕小世子背过身去烦躁的摆着手。

  管家内心一片问号,又说错话了?这TM到底怎么样才算个对?

  北堂奕是真的特别不开心,可是转念一想或许本就应该这样,他本就不应该有什么不开心,他也没那个资格因为某些人和事去不开心。

  本来的么,他既没有与那人有过什么值得伤春悲秋的过往,又没有与他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憾事,所以看起来他也不配把自己弄得如此牵肠挂肚、心力交瘁。而且之前他不是也已经想好了他是讨厌他的么?他原本就是那样恨他的呀,所以如今还在为那人浪费什么心神呢?

  于是北堂奕自我开解了半天,还是只能硬生生的把那份小委屈往心里咽。

  可是感情这种事,又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呢?

  再想要想得开,却也还是想不开。最后只能终日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再加上许久以来一直郁结在心,北堂奕还真就闹起了小毛病。

  御医院院判家的龙小公子像模像事儿的为北堂奕把了把脉,想学着他老爹的样子拂拂胡须吧奈何下巴上一根毛都没有,只能煞有介事的咂咂嘴接连一阵短嘘长叹,惹的一边看热闹的常风都莫名的紧张了起来后,

  “你这就是上火了吧,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北堂奕一阵咳嗦,常风伸手就要拍龙小公子一巴掌,“我看现在这屋里就你是那个烦心事!”

  龙小公子笑着躲了开,“行啦,不是什么大毛病,之前大夫开的方子我也看了,无非就是些清热去火的药,照吃就没事了。”

  可是这药都吃了好几天了,火不但没下去吧还有点越来越烈的趋势。

  北堂奕一看见那黑漆漆的药汁就犯恶心,掐着鼻子灌下去没过一会又咳嗦着吐了出去,看的在场的两个人都觉得有点不忍。

  “就没点别的办法吗?”

  “泻火啊?那办法可多了,”龙小公子伸着手指头数着,“刮痧拔罐针灸少艾,再不济就眠月楼、春红阁…”

  “你还能不能说点正经话!”

  北堂奕又是一阵咳嗦。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龙小公子拍了拍北堂奕的后背,“你这个啊,郁结在心,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人凡事都爱搁心里憋着,早晚会憋出病来的。”

  北堂奕皱着眉头看着他。

  “就是你哪里惹来的不顺心,撒出去,这火自然不就没了吗?”

  北堂奕寻思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转念再一想,还是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他什么都做得到,可偏就这个,他做不到了呀。因为那个能让他泄了这一身火的人,早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啦。

  毕竟,他连今年的生辰都…这摆明了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呀。

  北堂奕心绪至此,不免又是一阵心力交瘁。

  所以,或许我们的奕小世子从此便只能与这清汤苦药为伴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十五元宵佳节,北堂奕随朋友一同出门赏灯。

  大街小巷充斥着节日的喜悦,可是北堂奕却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百无聊赖的跟在朋友的身后。

  没办法,他觉得他跟这样的热闹一点都不相称,反正再热闹的气氛也都是人家的热闹,再高兴也是别人的高兴,都与他无关。

  正站在那一排排的花灯前看着那花灯上凄美的诗句暗自伤感之时,一阵声响引得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却在那灯火阑珊处、光影交汇间,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身影。

  熟悉的眉眼、淡色的唇角,北堂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比大病初愈的北堂奕好多少,整个人不但着实清瘦了不少,如今还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排花灯前,满脸落寞的托着一盏花灯出神。

  好好的一个新年,为何让人变作这般憔悴?

  北堂奕的心已经快要跳出来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北堂澈,他也没有想到再见到北堂澈的时候,他的心竟然还会跳的这样快。不但快,甚至比已经还要快,内心的情绪汹涌万千,事到如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段日子以来的自己无非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什么讨厌,什么怨恨,什么资格,什么不配,他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他根本就没有翻身仗可以打。

  那个人如今是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罢,他其实都可以不在乎了。

  只要能看见他就好了。

  手中的花灯掉到了地上,脚下也情不自禁的冲着思念的人儿迈开了步子。

  北堂奕觉得他此刻什么都不想要了,就算是还是只能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动辄拳脚相向都行,他只要能看见他就够了。

  然而还没走两步,北堂奕便怔怔的定在了原地。

  远远望去,只见袁琦笑着跑到了北堂澈的身边,亲昵的拉着他的胳膊冲着他的耳朵说着些什么。

  而北堂澈呢,一改之前的落寞,不但堆起了满面的笑容,还眨着漂亮的眼睛戳了戳袁琦的脑门,然后由着那人托着他的胳膊向远处走去。

  头晕目眩。

  北堂奕仿佛一瞬间从云端落到了冰谷里,最后连目光都染上了一丝寒意。

  没过多久,袁琦袁大少匆匆动身离京。所属袁家的十余艘商船被莫名扣押,京中几家店铺也接连被关门修业,每日都有专门官员前往查账,这账目一日查不完,店铺就一日甭想开门做生意。

  北堂奕端着茶杯小饮一口,唇齿留香,果然好茶。

  虽然不是什么对症的良药吧,不过这火,或多或少的吧,好歹也撒出去那么点。

  哼。

  ☆、第 18 章

  袁琦披着貂绒披风坐在碳炉边烤着火,身边的随从都在低声交谈着。

  没过一会,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推门而入,见到袁琦等人先是客气的拱拱手,然后冲着里间让了一下。

  袁琦进了里间同官员寒暄一番后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此次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主管货运的姚大人原本就与袁家有些来往,只是一听这话依旧同别人一样面露难色,即说不出究竟为何扣了货物这么长时间还不放行,又说不出到底该想什么法子求个捷径,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话,再等等吧。

  不然还能怎么着呢?袁家经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家业大、买卖大、也自有人家的一套关系网,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货物也都是走的合法运输途径,说来说去反正也不怕查,而这次恰巧是赶上了严查,所以除了等似乎就没别的办法了。

  只是为何偏偏赶上袁家的货物就要盘查的如此之细、拖得如此之久?

  内里的细节没人肯说出来,那袁家的人就打死也弄不清楚了。

  “就请看在大人与家父曾有同窗之情的份上,请大人好歹提点一二吧?”

  袁琦拱着手深深的冲姚大人拜了一拜,字字恳切弄得姚大人也不禁心软起来,于是沉吟半晌,终于放出了一点线索。

  “袁少爷在京中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袁琦满脸迷茫,得罪人?别逗了,满京城随便打听打听哪个不说他袁琦脾气好、话又少,他能得罪的人那得是多事儿多个主儿?

  姚大人沾了沾茶盅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了个王字。

  袁琦凑过去一看,暗自沉吟了起来。

  常风是带着气踏进南义王府后堂的。

  进来时北堂奕正在那赏画呢,本来见他来了还要拉他一同欣赏,可是常风却先一步张了嘴。

  “袁家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一脸的笑碰了个急匆匆的质问,北堂奕也不燥不恼,只悠哉哉的往太师椅上一靠,“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你别跟我闹了,快告诉我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常风看起来挺着急的,“我听人说这事你也有份是不是真的?”

  北堂奕没说话。

  “真是你?你也太…袁家得罪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做?该不会是冲着北堂澈去的吧?他这次又怎么得罪你了你要拿袁家开刀?亏了当初我还找人家在北堂澈面前…”

  北堂奕闻言脸色一变,“你找他帮我干嘛?”

  “没,没什么,我就想问问你什么意思,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常风长得本来就挺有男子汉气概的,眼睛一瞪起来还有那么点吓人的感觉,可是显然这也就能吓唬吓唬别人,放北堂奕身上根本就不好使,谁让他俩从小就认识早就看习惯了。

  可是再不被吓唬住也还是被拱起了点火气。

  “你急什么?你跟袁家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要为了他们跟我这兴师问罪?”

  北堂奕立起一双狐狸眼满脸严肃的看着常风,“你是精是傻,他们家的事轮的着我管吗?我要是有这么大本事我还在这坐着干嘛?我直接就给他铺子封了我还用得着查?”

  一席话句句在理说的常风一愣,想了一会感觉自己之前确实有些冲动了,于是火气消下去大半,人也有些没了底气。

  其实常风确实是有点冤枉北堂奕了,先不说北堂奕如今在朝中并没有一官半职根本没那么大的权利和本事做这事,单就说人前人后虽然众人都是一口一个世子大人的叫着他,那也只是个敬称,正式的封号都还没被册封呢他上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扣人家商船查人家账目?

  所以这事真的跟北堂奕没什么关系,非要说跟他有什么关系的话,也只能说他所做的恰巧就是,什么都没做。

  凭良心说,北堂奕确实自打那日见到袁琦和北堂澈如此亲昵的互动便在心里迁怒了袁琦,但是非要让他干点什么,也无非就是赶上哪天没事了找找他的麻烦、人前人后的刁难刁难他也就罢了。

  虽然北堂奕颇有城府,但是他心眼不坏,而且更多的时候还挺天然的,如今更是满心满眼的想着北堂澈,他根本没那么心神去花费在如何对付袁琦的事上。

  袁家出的这档子事,说白了无非就是商家之间的竞争罢了。

  话说这袁家的玲珑阁一直在京城有一个很强劲的对手,便是那王家的聚宝斋。聚宝斋是世代的老字号,而袁家是从袁琦父辈这一代才迁到京城,一开始根本就比不上聚宝斋红火。可是或许是袁家经营有道,又或许是聚宝斋压根没将袁家放在眼里而且对自己家的买卖太自信了所以从来没改变过套路,所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吧,去对面那家玲珑阁的人慢慢的多了起来。

  而那个只有一间小小店面的店铺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扩大了门面,再慢慢开出了第二家店铺,然后再慢慢地,还真就有了那么点后来者居上的味道。

  最后发展到了今天,袁家在京城商圈的势力早就已经能与王家平分秋色了。

  那王家能开心的起来吗?

  所以或多或少的,王家和袁家虽然面子上都挺过得去的,私底下则是竞争的非常激烈,谁都想做京城里的商界一哥。

  可是竞争归竞争,谁也没想过把事闹大了。

  说来也寸,赶上过年的时候袁家老爷子喝大了,酒桌上一点面子都没给王家新晋的少东家留,于是这位少东家年轻气盛觉得受了屈便怀恨在心,因着家里认识那么几个有点小权的官员再搀和上点不可说的利益来往,便有了查账这么一出事。

  反正就算惊动了上面,袁家家大业大的官府就算要查查他们的账目看看有没有偷税漏税之嫌也完全说得过去,而至于扣押那几艘货船就更简单了,无非就是递几句话塞点银子的事,把这查货的过程拖得慢点、往后排排,那简直就是举手之劳根本没人会在意。

  可是至于为什么说这事跟北堂奕有那么点关系呢?

  就是王家找的这人吧不久前恰巧就跟北堂奕坐一桌上吃饭来着,酒后嘴上没了什么把门的就把这事当做谈资说了出来,说着说着还聊到了袁家的背景、还有袁家的大少爷似乎和北境王家的小世子私交甚密那些有的没的,听得北堂奕脸上一阵白一阵绿的,一顿饭下来基本没说几句话一直阴着个脸。

  等到第二天这位大人醒了酒了,方才想起当时坐这桌上的还有南义王家的小世子呢,想说这南义王家与北境王家本就是世交,再想想隐约记着昨晚宴上奕世子目光不善,万一这事让北堂奕不高兴了传到南义王耳朵里可怎么是好,于是连忙跑到南义王家求见了北堂奕。

  这官员也精,见着北堂奕也没直说来意,内里讲究甚多,这酒桌上的话归酒话,要是被人说些什么他也可以推脱酒后胡言不认账。可是现在光天化日,人也没喝酒,说的话就肯定是清醒的那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他肯定不能直说他收了王家的好处要为王家办事。

  所以这位官员换了个方式,别的不提,只说如今袁家摊上了件事,北境王家的小世子与袁家大少爷关系好,又听闻北堂奕又与北堂澈颇有渊源,所以他是不是应该看在两位小世子的面子上行袁家一个方便?

  其实本来这位官员要是别那——么会说话、或者再——会说话一点,比如多说说你看你和北堂澈这关系肯定跟普通关系不一样啊你俩肯定特好啊之类的,北堂奕听着一高兴说不定还真就勉为其难替袁琦挡了这个灾了。

  可是偏偏这官员太———会、或太————不会说话了,那一句句袁家大少爷与北境王家小世子来往甚密、关系甚好,听得北堂奕这心里的小火苗蹭蹭的往上冒,再想想起过去俩人在学堂里天天一处玩耍、再想想之前袁琦凑在北堂澈耳边说着话、再想想北堂澈往袁琦脑门上那亲昵的一点......

  于是北堂奕微微一笑,“如今我既无官职也不参议朝政,还请大人莫要因为我误了公事…”

  弦外之音就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掺和,你们爱咋咋地,我也管不着。

  于是以上,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说常风认为北堂奕插手过这件事,确实是有些冤枉北堂奕了。

  不过这内里的细节,北堂奕也不屑解释与常风听。

  “那你看这事,你能不能…帮点什么?”

  常风垂头丧气的支吾了一句。

  “哼,你想太多了。”

  说完顿了一下,北堂奕又很奇怪的看着常风,“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袁琦的事了?”

  常风啊了一声,眼神赶紧飘向别处,“没,没啊,我就是听说了,不…也就是小时候都是一起读书的么…哎,你刚才要给我看的什么画?”

  说着便向一旁走去。

  北堂奕瞥了常风两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待到送走了常风,管家凑到北堂奕的身后小声问道,“常小公子似乎对袁家的事挺上心的,要不要替常小公子过句话?”

  北堂奕轻哼了一下,“就算帮,也有比常风更合适的人…来求我。”

  说罢,转身向书房走去。

  管家听完北堂奕的话,看着北堂奕离去的身影莫名就感觉有点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小世子最近有些变了,该说是长大了呢还是...单纯的在生气呢。如果真的只是在生气的话,那这一次绝对不是一般二般的生气。

  北堂奕所说的那个更适合来求他的人选是谁,按着这事的受害者所拥有的人际关系来看,从小伺候北堂奕到大的管家自然心里有谱,只是他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北堂奕如此看待那个人。

  若是放到以前,北堂奕断然不会想要这般对待那位爷的。

  想说世人都道北堂奕和那位爷关系恶劣,可是他知道,他家小世子对待那位爷一直是不一样的。虽然这俩人确实一直在打一直在斗,但是这么些年了,凭良心说,只要是关于这两位爷的事,一看就知道咱家这位爷也没好到哪去,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谁也说不着谁。

  更何况这王府里哪个不知道,就算小世子受了再大的委屈,北边那家的小爷也是绝对说不得的。

  管家至今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是他在王府走动这么些年,唯一一次见过小世子对下人动过手。

  记得那时世子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当时陪小世子到处行走的一个奴才,是说为邀功也好、还是为主子出头也罢,胆大包天竟然对着那家小爷骑的马匹做了些手脚,害的那位小爷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当时跟着的人多被救了只受些皮外伤,万一被那惊了的马踩到了,那可真就出大事了。

  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的小世子坐在正座上看了看下面跪着的奴才,也没说也没骂,只默默地走到那个奴才的面前,猛地就是一记窝心脚,踹的那奴才半天才喘过气来。后来没过多久,府里便找了个由头将那个奴才打发了出去,于是打那以后,这帮下人也算是都知道些事了,就算小世子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没有人再敢说那边那位小爷一个不字了。

  过去小世子在学堂念书时,只要路过北境王府的围墙下,总会被那家的小爷用小石子隔着墙丢来丢去的,俩人经常就这样互相丢石子丢个半天。可是被石子砸到的世子奕不但从来没为此感到过生气,转过头去反而还会抿着小嘴带上点笑意,心情好了还会捡起几个墙那边丢过来的小石子,然后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锦袋里,没事就拿出来摆弄着玩,真真让人猜不透这孩子的脑袋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可是就是这样的北堂奕,如今却想要那人来求他?

  这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为什么,管家就是莫名的想用一种看起来非常不恰当的说法来形容,那就是,咱们小世子能舍得嘛?

  可是现在看起来或许他真的舍得了?

  管家还记得那日北堂奕靠在椅子上同那位官员的对话。

  “小世子与北境王家的小世子…”

  “家里本是世交,不过到了我们这辈私下其实并无来往…”

  “那下官是否应该对袁家......行个方便?”

  “大人自行做主就好,本就与我没有关系的事,何必说与我听?”北堂奕吹了吹指甲,面露笑容拱了拱手,“如今我既无官职也不参议朝政,还请大人莫要因为我...误了公事…”

  ……

  管家无奈的摇了摇头。

  想说北边的那位小爷啊…

  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我家爷呢?

  

  ☆、第 19 章

  北堂澈最近有些心事重重的。

  袁琦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了,那时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后来听下人说起才知道原来袁家出事了,这心里就多起了一分牵挂。

  一开始北堂澈也没那么担心,传话的下人只说袁家的商船被扣多日不让放行,心想多半又是那帮办事的官员需要打点了,也没往心里去。后来没过多久,袁家的商铺就接二连三关门修业,北堂澈这才多出一份疑虑,这到底真是祸不单行赶得巧、还是背后有人蓄意而为?

  明知道自己不该管,往日里哪个不知道他和袁琦私交甚好,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是应该避嫌的,就算他不忌讳自己也要替他的父王忌讳一下,毕竟他可是北境王家的世子。而且退一万步讲,他和北堂奕的处境差不多,既没封号也没官职,手跟本伸不到那么长。

  所以能做的或许就是看看有没有人能买他的帐吧?若是有机会遇见能管事的人就美言几句,说到底也还是打着北境王家的旗号,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能帮袁家一把呢?

  熏香袅袅,青烟徐徐。

  北堂澈转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苦思冥想,心里把户部能叫得出口的官员姓名挨个数了个遍,他到底该找哪个下手呢?尚书?不太合适吧,岁数都快比他大两轮了,也就在国宴见过几次面,张嘴闭嘴就会跟人算账,北堂澈打小就讨厌学算数,从来见着他都是能绕着走就绕着走。那侍郎?岁数倒是小了点,可是都是他根本没打过交道的人,说话应该能好使但是就这么直接张嘴找人办事也太唐突了。

  思来想去没办法,北堂澈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是死是活他都得试试吧,这么想着就要奔门外去。

  一边坐着吃点心的靳翔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他,“澈哥哥这是要去哪?”

  “我去户部走一趟!”

  “噗…您快歇会,”小靳被北堂澈吓的差点喷出满口的点心渣,“去了户部你要干嘛?你能找谁?弄大发了小心王爷罚你。”

  “不然还能怎么办,户部尚书我是见过的,小时候一见着我就爱考我算术口诀,虽然挺烦的吧但是也得试试不是?”

  北堂澈说的一本正经,边说边又要往外走。

  “你快站住,还尚书…天啊这才多大事人家都未必能搭理,”小靳拉着北堂澈坐下,“再说了,哥哥本就与袁琦关系要好,如今要是冒然插手这件事,传出去说不定还会让人觉得袁家真有问题,万一这事是有人有意为之,到时候不正好中了人家的下怀,事没办成反而还添乱了不是?”

  北堂澈想想小靳说的话有些道理,顿时又没了先前的气势,“你说的我也有想过,可是我们是袁琦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小靳笑了一下,“其实这事有人能给户部的巡官过个话就能搞定。”

  “户部巡官那么多,我该找哪个?”

  小靳闻言又是一笑,“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但是我听说…”

  北堂澈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小靳,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我听说...北堂奕…或许知道那人是谁…”

  冷不丁的就听见那三个字飘进耳朵里,北堂澈心里一窒,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见过北堂奕了?

  差不多整个正月都没有见过吧。

  日子隔得虽然不久,但是如今想来却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的感觉,本以为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已经放开了,没想到再听见那人的名讳时胸口依然憋闷异常,还隐约的带着那么点疼,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弄得北堂澈一时之间愣是接不出话来。

  小靳在一边看着北堂澈的脸色心知这人肯定是因为不待见北堂奕又犯难了,于是想了想赶紧接着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是不是真事也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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