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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世交番外·楚离 第5节

小说作者:Fancy蝉 所属分类:古代架空 下载:世交+世交番外·楚离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1-11

  只是挺后悔的,到最后都没能为他弹一次琴,于是便把那张琴留给他了吧,如果他会拨动琴弦,自然能够听到那张琴发出的声音,就像他之前弹过的一样。

  可是最好还是别弹了吧,毕竟是他负了他,说不定他现在都是在恨他,所以还是干脆忘了他的好。

  因为只有那个家伙把他忘了才能好好的、开开心的过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说不定还能遇见新的幸福什么的,怎样都好,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反正说什么这把琴他也还给他了,一切都是从这张雪鸣开始的,要不是雪鸣,那人也不会找他要什么长命锁、再将往事重提,所以他欠他的,既然还回去了,那么一切都两清了吧。

  晚上坐在篝火边发呆的时候,南笛又凑了过来。

  最近也不知怎么的,这姑娘特喜欢跟着北堂澈,北堂澈走到哪里她就能跟到哪里,就差上厕所睡觉也跟着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在危急时刻救了她的关系吧,难免觉得北堂澈看起来特别亲,要不是北堂澈知道她喜欢的是谁,他都快怀疑她是不是爱上自己了。

  南笛同北堂澈杂七杂八的闲聊了一会,北堂澈看天色已晚,准备回去睡了。

  只是这一站起来伸个懒腰,一个东西忽然顺着北堂澈的身上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那是他之前看篝火出神时一直握在手里把玩着的,后来被南笛冷不丁的吓了一跳,便随手放到了腿上。

  北堂澈赶紧将镯子捡起来,递到嘴边吹了吹,又借着火光看了看有没有摔坏,然后挺轻快的就要往怀里塞。

  “能给我看一下那个手镯吗?”

  南笛抬着眼睛看着北堂澈。

  “…好吧。”

  南笛接过镯子看了看,目光忽明忽暗,“我见过这个镯子的。”

  这样说着,南笛将镯子还给北堂澈,顺带直视着北堂澈的眼睛,笑着问他,“这是北堂奕的东西,对吗?”

  北堂澈心下一窒,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别人提起这三个字,一下子觉得有些刺耳。

  “是、是的...”

  “当初他不小心被我看见了,我还想让他送给我,可是他死活也不给,”南笛还是带着笑意看着北堂澈,目光一片清明,“他说那是要送给他喜欢的人的,所以我知道了,他一定不喜欢我,结果他把这个镯子送给你了吗?”

  北堂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正在这犹豫该怎么说呢,南笛又跟了一句,“他喜欢你?”

  北堂澈有点出汗了,“这个…”

  “你也喜欢他吗?”

  北堂澈面无表情的看着南笛,祈元人都这么直接的吗?就不能婉转点?委婉点?

  可是最后北堂澈也还是很坦诚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

  南笛看着北堂澈的回答,心下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她重新坐在篝火变拿着棍子戳着燃着的火堆,闷声不语。

  北堂澈叹了口气,也重新坐了下来,“公主…”

  “算啦,什么也不需要说了,”南笛有些无奈地撇撇嘴,“反正你们俩喜欢的不是女人,问题是出在你们身上,不是我的身上,所以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你们不好,对不?”

  北堂澈乐了,“对,不是你的问题,都是我们不好。”

  “那就行了。”

  南笛挑着篝火又问北堂澈,“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仗已经打完了,你不想他吗?”

  提及此处,北堂澈有些惨淡的笑了一下,“就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我不能再回去了。”

  南笛看了北堂澈半晌,像是理解了什么似得叹了口气。

  两个人各有所思的对着篝火沉默了半晌,就在准备各自回去休息时,南笛忽然跳了起来。

  “不好!我要赶快去找王兄!大桀的人不能走!”

  后来当北堂澈终于知道南笛为什么要连夜派人追赶桀朝大军的时候,眯着眼睛一脸冷漠地看着一脸讪笑的吉雅。

  “哎呀,好在是追上了,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她就那样,阿穆尔刚来的时候她还暗恋过他呢。”

  北堂澈看了看吉雅身后的男人,那个名唤阿穆尔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他点点头,如今换了装扮,才发现竟然长得还不错,只是右边的眼睛始终缠着黑纱,那是之前被罗刹人捉住时生生剜去的。

  北堂澈思及至此又是一阵惋惜,可是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说你们祈元女子就不懂什么叫长情吗?”

  “还好她不懂什么叫长情,”吉雅非常大气地拍了拍北堂澈的肩膀,“要不你以后就成我妹夫了,哎你这么一说也行啊,你有没有兴趣当我妹夫?”

  北堂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感觉他真是日了獒犬了。

  ☆、第 35 章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北堂奕早早的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透便来到了书房,就着晨曦打开藏在暗格里的书册细细读了起来。

  要记的事很多,要摸清的事很多,不可为外人知的事更多。

  自之前获罪在家闭门思过,后被赦免恢复自由之身,到如今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当年圣谕有言,世子奕无圣上亲自恩准,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三皇子楚离将诏书交给北堂奕,舒颜浅笑,“这么巧,小澈往后镇守边关,未得父皇恩准也不能随便踏入京城,你们同为世子,如今还真是各有所命。”

  北堂奕接过诏书,冷着脸看着桌上的一张古琴沉默不语。

  楚离看看北堂奕,再顺着他的目光看看桌上的古琴,一时心有不忍似得小声安慰道,“说不定仗打完了,他就回来了。”

  可是北堂奕闻言依旧怔怔的看着地面,一副绝情绝义的样子似是任何事都无法打动他一分一毫。

  楚离见状,递给身后的公公一个眼神,待到一干下人退出屋内,又坐在椅子上问北堂奕,“小奕那日被侍卫从御书房拖出去,可有遗落些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束发用的缎带一类的…”

  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破绽,北堂奕抬起眼睛盯着楚离,嘴巴抿的紧紧的。

  “小奕闭门思过的这段日子,外面的人可都过的不太好呀…”

  楚离笑盈盈的看着北堂奕,薄薄的唇边挂满了得意,“你知道吗?那东西是我交给楚修的,后来楚修又交给了父皇…你说,小澈那时该如何是好呢?”

  “呐,小奕以后,还想再见到小澈吗?”

  北堂奕望着门外渐渐落成一层的薄薄白雪,一丝凌厉在满目的哀愁之中越发显露。

  来年开春,出征祈元的大军刚传来第一份加急奏报,朝堂之上,当朝学士余明献两鬓斑白、俯首跪于地上,曾经的诸皇子之师,身兼吏部、户部要职,如今竟被当庭免去一切职务,遣返原籍,永不录用。

  三皇子楚离站于城郊拜以薄酒相送,脱去一身官服的余老大人语重心长、字字恳切,“殿下自此定要保重,凡事多加小心…”

  没过多久,刑部尚书耿文杰获罪被贬离京,所涉旧案牵连其广,调查所费时日之久,直到程大将军那边都传来了捷报,牵扯其中的各部官员小吏才开始接二连三的不是被革职就是下了大狱。

  大半年的时间,朝局变幻莫测。

  皇帝不动声色,自上而下审视着俯首的一干臣子,目光落在每日跟朝听政的五位皇子身上,神态样貌各有所异,却无一不失一派浩然正气,衬得那跪在地上等待被惩处的官员更是面目可憎,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拖出去办了。

  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早猜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他没想到他不但真猜对了,而且这一切来的会是这么快。

  一声令下,当值侍卫将获罪官员拖出殿外处置。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簇新的官服星星点点,朝野上再不是过去那般都是眼熟的面孔了。

  四皇子楚修在退朝时隔着一众大臣看着另一边的三皇子楚离,目光得意至极,还微微拱手作揖,似是略表歉意。

  三皇子楚离弯弯唇角,笑容一片云淡风轻。

  短短一年之间连失麾下几元大将,所受重创不言而喻,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本事可以与楚修等几位皇子一较高低呢?

  众人心照不宣,虽然明面都没有什么表示,但是心里都知道,三皇子倒了。

  压大压小,无非就是看运气;成败与否,落得个配上身家性命的下场,不过就是站错队罢了。

  有人说,如今陛下龙体安康,最后花落谁家现在就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但是也有人说,才刚拉开帷幕便已败下阵来,想必往后也没什么戏可唱了。

  谁让那个三皇子楚离自幼母妃去的早,娘家又没什么势力,好不容易暗中培植部署的官员如今又尽数被连根拔起,谁还能再看好他呢?

  更何况恨楚离的人还那么多,就连南义王家的世子都与他结怨,连带着南义王家的立场如今是站在谁那边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毕竟就算王爷再如何明哲保身,家里不是还戳着位小世子呢么?

  世子奕恨三皇子,具体因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楚,但是这件事在京城早已无人不知。

  皓月当空,一身锦衣华服的世子奕从四皇子身后站出来,冲着三皇子略一施礼,如今南义王家成了谁的入幕之宾,根本无需再加遮掩了。

  楚离问北堂奕,“也不知道小澈现下怎么样了?”

  北堂奕瞧着远处的戏台,目光清冷,别过脸去。

  楚离隔着一道纱帘兀自笑道,“虽然楚修那人愚笨不堪,不过你也还是小心点吧,他也没那么笨。”

  这种事,北堂奕怎么会不知道呢。

  毕竟为了向四皇子投诚,他连余老大人年轻时做下的一桩糊涂事都捅了出去,难得清明刚正的一位学士,最后落到如此下场,都是拜他所赐。

  挺坏的吧?很久之前,北堂奕也没想过他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就算这样,四皇子还是有些防着他,动不动就会拿些戳人心窝的事试探他。不过北堂奕不害怕,他挺得住。既要入世,那便咬着牙便也要走下去;就算每一步都像走在危索之上,一步踩空便是万劫不复,那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

  南义王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大声训斥,我北堂家世代为君效力,绝对不能出一个败坏朝纲、结党营私的逆子!

  北堂奕咬着嘴唇跪在地上,双目泛红,却如何也低不下头。

  四皇子问他,为什么会站到他这一边?

  北堂奕答道,良禽择木而栖。

  四皇子又问他,你不怪我?

  北堂奕不解反问,我因何要怪殿下?

  目光清明,不见有疑。

  四皇子沉吟半晌,微微一笑,没什么。

  也好,既然世子奕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可以安心让他站到身边了,毕竟当初为夺联姻一事他也戳过他一刀。可是如今看来北堂奕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北堂澈又早已远在天边,就算以后有什么不妥,他也可以将错全都推倒老三身上,谁让当初那个足以让父皇对世子奕另眼相看的证据是从老三那里得来的呢。

  后来三皇子倒了,四皇子一面赞誉世子奕,一面招来下人小声问道,世子奕可有与外省来往书信?

  跟在世子奕身边已有些时日的探子回报,除了为殿下办事以外,再无任何异动。

  四皇子满意的笑了,一时间风光无二。

  如果南义王家再站到自己这边,这朝堂之上的小半官员,便都已是他的人了。

  这一年的初一,北堂奕一个人翻出了许多旧时在这一日收到的礼物。杂七杂八一大堆小玩应,多半都是些糊弄人的东西,虽然保存完好,却多半没了往日的光彩,连那一副额头上写着奕字的狐狸图都被虫子蛀了个洞,气的北堂奕一顿咬牙切齿,最后却还是无可奈何的看着这堆旧物枯坐了半晌。

  也不是没有新的礼物,四皇子送来的自然都是奇珍异宝,算上其他人送来的东西大大小小也有数十件。正在这时,三皇子派人送来了一件上好的裘皮,说是北境上供的贡品,是他特意从父皇那里讨来的。

  北堂奕心下一窒,反复抚摸着油亮的皮毛,眼中一时间蒙上了些许雾气。

  第二天,四皇子披着这件裘皮拜访了三皇子。

  等到湖面上的冰都化了冻,四皇子便在圣上面前力荐世子奕接手了兵部所派发下来的差事。

  常风拱手相迎,“以后就要和世子一同为陛下效力了。”

  北堂奕回礼说道,“还望常兄多加提点。”

  要处理的公文整天都堆做小山一样高,只是唯独北境递过来的公文北堂奕从不过问,就算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军情也都推给旁人做主。

  常风咬着笔杆对着蜡烛喃喃念着,“不知道北境的春天刮不刮风,阿澈已经去了三年多了吧......”

  北堂奕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酸疼的手指,拿起了下一本需要兵部批复的公文看了起来。

  待到湖里的荷花都依次盛开,北堂奕正襟而坐,隔着轿帘打开了蜡丸中的字条。

  太医院院判家的龙小公子摇身一变,凭借不逊于父的医术,如今已是圣驾面前的红人了。

  北堂奕拍拍龙小公子的肩膀,“…委屈你了。”

  龙小公子笑着摇摇头,“都是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后来大皇子倒了。

  皇后抽了楚修一个嘴巴,攥着帕子指着他的额头骂的撕心裂肺,“他是你的亲哥哥!”

  楚修咬紧嘴唇捂着脸跑出了皇后的寝宫,哥哥怎么了?哪个不是他的亲弟弟、亲哥哥?天家哪有什么骨肉亲情,这不都是母后你亲自教儿臣的吗?事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亲哥哥还算的了什么?

  鸟语花香的园子里,三皇子逗着笼里的鸟儿咯咯直笑,楚修呀楚修,你可能是得意的时间最长的,可是你的下场,绝对会是最惨的。

  北堂奕冷眼旁观,“为了一个皇位,值得么?”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本无心皇位,只是觉得天下不能落在一群废物的手里。”

  “…看来离殿下成事的日子,已是指日可待了。”

  “还早呐,”三皇子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北堂奕的身上,“怎么,你等不及了?”

  “我有什么可等不及的。”

  “等不及想要见小澈?”

  北堂奕避开那人锐利的目光,不冷不热的回一句,“殿下不要再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末了还不甘心的加了一句,“他与我何干。”

  三皇子轻哼一声,但笑不语。

  等到北堂奕准备回府时,心中憋闷,不禁支走了一干下人,一个人在大街上慢慢的散着步。偶然路过一处高耸的围墙之下,忽有一枚碎石落在地上,惊住了他的脚步。于是迎着日光抬头望去,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一个虚幻的身影,正爬在墙头上冲着他笑。

  那一天,北堂奕一个人站在那处不知名的高墙下,对着空荡荡的墙头浅浅地笑了很久。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留给顾命大臣代为处理的奏折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而朝中奏请早日立下太子的呼声不知从何时开始,也是一日比一日高涨了起来。

  转眼四年间,当朝听政的皇子从五位变作四位,又从四位变作两位。

  龙椅上的皇帝不住的咳着,放眼望去,五皇子楚夕虽然谦逊温和,却一直碌碌无为。二皇子楚容骁勇善战,如今又带兵远征西南。眼看着唯一适合的人选就是四皇子楚修了,朝中支持他的人也是最多的,可是偏就让人觉得还想再等等。

  皇帝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也不是没数。他倒是不怕把江山传给楚修,客观来讲他这些年着重培养的几个儿子确实都能当个好皇帝。只是这几年来楚修做的事太让他胆寒了,他不想等到他龙御归天以后,他其余的儿子们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所以他一直在等,他在等楚修来为楚英求情。只要楚修能求他宽恕楚英,他便会立刻将楚修立为太子,相信他对兄弟之间还存有善念。

  而在这期间,唯一来替楚英求过情的,只有三皇子楚离。

  于是皇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楚离的身上,心中的决定也越发徘徊于二人之间无法抉择。

  可是最后楚修还是太让他失望了。

  皇帝不但没等来楚修的求情,反而还等来了楚英自缢家中的消息。

  这时,蛰伏已久的部署纷纷浮出水面。

  有认证所指,四皇子手下曾连夜出入大皇子府邸,行踪诡异。

  刑部呈上验尸结果,证明楚英实则中毒而死,自缢恐怕只是有人故意为之。

  于是龙颜震怒,下令分分钟抄了四皇子楚修的王府。

  还不等查抄的事情有个结果,那边后宫又传出了大事,太医院奏报,有几桩陈年脉案似有蹊跷,当年某位后妃胎死腹中似乎另有别情。

  再于是,皇后也倒了。

  楚修疯了。

  顷刻之间,尘埃终于落定。

  待到楚离登上太子之位,皇帝交给他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彻查多年来四皇子楚修所做之事。

  楚离办的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全部亲自审理。

  等到终于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楚离最后一次派人传给北堂奕一封密函。

  密函所写只围绕着一件事,给了北堂奕两个选择。

  如果他当真心无旁骛,不该留的东西全部销毁以后自可高枕无忧,他可以安心的留在京城,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安心做一个等待袭爵的世子。

  可是如果他心中尚有所念,只需将一样证物交给传信的人,其余的不用他多想,自会有人偿他所愿。

  传话的下人低声说道,“主子说,原本是猜的到世子心意的,可是日子久了,世子总把违心的话挂在嘴边上,说着说着难免就成真话了,所以主子也猜不到世子到底怎么想的了。事到如今,主子也不想自作主张替世子安排,一切还由世子自己做主吧。”

  北堂奕看着密函轻哼了一下,随即丢到了火盆里。

  最后的最后,还特么得让他求他。

  后来没过多久,世子奕被查出与四皇子所犯之案有所牵连,虽所涉微轻,为正朝纲,却也不得不办。

  病榻上的皇帝由楚离伺候着喝完了汤药,目光一片清明,“你当朕真糊涂了?是真是假,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朕的心里清楚,你自己的心里也清楚。”

  楚离一脸恭敬,“儿臣如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父皇…”

  “算了,你如今是太子了,一切就按你的意思办吧,”皇帝摆摆手,“只是你要记好答应朕的事。”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说到做到。”

  楚离俯首跪安,退出皇帝的寝宫时,看着明媚的日光长长的舒了口气。

  是啊,最后的最后,他也还是想要试试北堂奕的真心。谁让那家伙嘴巴那么硬,那么也就不怪他恶趣味了吧。

  没办法,像北堂奕那种口是心非的傲娇也就欠碰上他这种人对付对付他。

  呐,小澈,如今这样,算是对你有所补偿了吗?

  楚离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都这个时辰了,小奕应该已经走到通州了吧?

  ......一路顺风啊。

  ☆、第 36 章

  出了京城一路北行,过了岭北天道口再一路北上,车马行驶数月,途经三州九城十二县,便进入了北境的地界。

  北境有州名镜州,镜州有城名镜城,这里是大桀的边关要塞,与祈元、罗刹两属国接壤,常年派有重兵驻守,以保各方太平。

  因着几年前罗刹挑拨祈元王庭内乱,桀朝派兵平乱,罗刹计划不成惨遭声讨以后,北境周围便时不时的会有罗刹人在边关附近寻衅滋事。今天是劫了这一票商队,明天是偷了那个村子里的牛羊,虽然都是些小打小闹不堪入目的二逼伎俩,但是每每都让人烦的牙根痒痒,恨不得哪天出兵一路杀到罗刹的王庭,按着那个罗刹王的脑袋使劲拍几巴掌。

  边关不太平,朝廷便派来了巡视的官员,一面犒赏三军,一面勘察实情。

  驻守北境的大将军祁靳早早的接到旨意,前前后后的将旨意读了三遍,又看了看旨意上所列下的几个官员,都是打过交道的名字,没什么好着急的,于是直接将旨意甩给了镜州知府,自己带着人扬长而去,巡视军队大营去了。

  可是祁大将军不着急,知府孙大人可是紧张坏了。

  北境这个地方十年半月不来一回人,怎么赶上他刚上任没几年上面就派人视察来了,莫非朝廷有人打他什么小报告,将他前些日子纳了个小妾的事捅上去了?不至于吧,那是他大房给他找的啊,因为一直未有所出,所以指望以后能有人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的,于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了嘛;再不就是前阵子他吃了城里贵宾楼的一顿酒席的事?也不至于吧,那贵宾楼的老板是他的同窗啊,因为当年落榜便下海经商,如今略有小成开了个酒楼请他吃个便饭,那他也不好意思不去吧。

  于是孙大人战战兢兢的忙前忙后,召集了大大小小一众地方官员,今儿个排练欢迎仪式喊得口号,明天演习上级问话时该如何对答,最后还特地跑到军营去找祁大将军跟着他一起忙活,急的跟什么似得。

  可是祁靳武将出身,哪会把官场这些事往心里放,被孙大人烦的没治了,便大手一摆,哎呀你去找世子澈吧,这事他替我张罗就行了,反正到时候人来了我自会前去迎接就是了。

  孙大人一拍脑门,嗨哟他怎么忘了镜城城内还住着个世子澈呢,人家好歹是当年世代驻守北境的北境王家小世子,简直就是最拿得出手见客的活招牌啊。

  于是孙大人又急急忙忙上了马车往城里赶,早知道找世子澈就行了他还何必大老远的出趟城。

  话说这个世子澈来到北境已经四年多了,刚来时才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模样,眉清目秀的动不动一说话就犯黏糊。如今几年过去了,人脱了那一身娇生惯养的稚气,模样还是挺俊俏的,就是比当年来时清瘦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分坚毅的棱角,然而还是不能张嘴,一张嘴还是动不动就犯黏糊。

  孙大人驱车赶往明镜巷,明镜巷里坐落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府邸,比起当年的北境王府要逊色不少,但是也比他孙大人的知府府衙差不到哪去。

  当年世子澈奉命留守北境时,祁靳想将自己的大将军府让给世子澈住,毕竟他的大将军府就是当年的北境王府旧址,如今人家北境王家的人回来了,似乎出于情面也要还给人家。

  可是世子澈却拒绝了,理由是于理不合。

  如今北境王府远在京城,镜州只有大将军府,末将自会另寻住处。

  世子澈当初是那么说的。

  以他一个区区副将的职位来看,没让他住在军中已经算是给他面子了,他还怎么会那么不懂事要抢人家的地方呢。

  不过后来祁靳还是给他找了一个挺不错的地方,世子澈挺惊讶的,后来祁靳告诉他,上面有人特意交代过,不碍事的。

  末了还跟他小心翼翼的比划了一个“三”。

  世子澈心下明了,便在这个“世子府”安心的住下了。

  等到孙大人说明来意,世子澈很配合地应下了孙大人的要求。

  几天以后,京城派来视察的一行人马终于抵达镜城。

  世子澈一身公衣黼黻站在站在祁大将军的身侧,冷不丁就看见了对面那正从一列马车上跳下来的熟悉面孔,顿时脑子里翁的一声,要不是祁靳直拽他袖子,他都忘了要跟特来问候的李大人回礼了。

  北堂澈愣愣的看着北堂奕。

  北堂奕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北堂澈。

  身边的嘈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周围的人影从从也仿若如烟泡影,只有眼中的彼此如飞箭一般,直愣愣地刺进了人的心里。

  哦,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彼此的样子也没变太多,比过去成熟了不少,比过去稳重了不少,也都比过去憔悴了不少。

  李大人咳嗦了一声,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南义王家的奕小世子。

  孙大人登时两眼冒光,早就听说南义王家的世子奕仪表不凡、器宇轩昂,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说着又拿胳膊捅捅祁靳,不着痕迹的问道,我怎么没见旨意上有这位爷的名字?

  祁靳耸耸肩膀,我哪知道,可能写漏了吧。

  孙大人脑袋往后一缩,这还带写漏的?

  北堂奕收回目光,向孙、祁二人行过礼,转身又回到马车边,伸出了一只手。

  众人都有些奇怪,顺着北堂奕的手看过去,一只带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搭到了北堂奕的手上,有窈窕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巧还没站稳,一下就靠到了北堂奕的怀里。

  两个人相视一笑,期间有粉红色的气息不断的从二人之间飘出,闪瞎众人的眼睛。

  北堂奕略微昂起头,又一次看向了远处的北堂澈。

  而看到这一幕的北堂澈却不像旁人那般没用,只是坦然的迎接着北堂奕锐利的目光,脸上甚至还带起了一丝无所谓的笑意。

  当晚,孙大人宴请来访官员。

  因为都知道南义王与北境王家是世交的关系,特地将北堂澈和北堂奕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

  当然,北堂奕的身边还坐着那个女子。

  孙大人的家眷坐在旁边一桌,席间有人窃窃私语,这世子就是不一样,为官家办事还敢带着家眷。

  何止家眷,你不知道?那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有大半都是这位世子大人的,也不知道这是有多金贵,走这么一遭还弄得跟搬家似得,估计南义王府都快被他搬来了。

  大夫人咳嗦两声,谁告诉你们那是世子的家眷?

  身边的二夫人但笑不语。

  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便是掩饰的再好,也捂不住身上那一股子风尘味儿。

  宴席散去,孙大人邀请众官员前往驿馆休息。

  北堂奕身边的女子忽然出声,“听说澈世子与奕世子一向交好,你们许久不见了何不在一起叙叙旧,我们就去府上打扰几天可好?”

  “这…”

  孙大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北堂澈。

  北堂澈看了看北堂奕,北堂奕垂着眼睛不说话。他又看了看说话的女子,女子目光明亮,好无闪躲之意,只笑着等他答话。于是北堂澈没有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等到众人都向外面走去时,女子绕到北堂澈面前轻轻欠了欠身,“澈世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北堂澈也冲她拱了拱手,礼貌有加,“诗诗姑娘。”

  当年眠月楼的头牌,一双柔夷不知喂过京城多少公子哥饮下美酒,如今摇身一变,竟然站到了北堂奕的身边。果然山中方一日,世间已千年,更何况这一别四年,原来很多事早已在这眨眼而过的岁月里天翻地覆了。

  北堂澈领着北堂奕一行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行人刚到了府邸的大门前,便有两个人从门里钻出来前后忙活。

  常海在北堂澈的吩咐下带着北堂奕和诗诗姑娘进了王府,自从几年前祈元一事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北堂澈的身边。

  北堂澈的地方不大,前前后后四个单独的小院,一个是北堂澈住的,一个是常海和管家住的,还有两个是留给客人用的。

  常海小声问北堂澈,这是给这两位贵客安排一处呢还是各自安排呢?

  正巧北堂奕打两人身边路过,北堂澈轻哼一声,故意抬高了嗓音,当然是安排到一处了,这点眼力见儿还没有么。

  北堂奕的脚下顿了一下,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北堂澈一眼。

  北堂澈只当没看见,张罗管家赶紧沏茶招待客人。

  北境的冬天一般来的比较早,秋冬过渡很快,基本夏天才过没几天,温度就一下子降下来了。

  管家切好热茶,摆上糕点瓜果,又特地在凳子上铺上翻毛垫子,招待北堂奕和诗诗姑娘落座。

  北堂澈客气的把水果往两个人面前推推,“这边昼夜温差大,水果就那么几种,却比京城那边要甜的多,你们尝尝。”

  北堂奕闷不吭声的直接拿起一牙切好的水果就要往嘴里放,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手抖了一下,可能是腿上挨了一脚,于是赶紧递给身边的诗诗。

  诗诗温柔地笑笑,接过北堂奕递过来的水果一阵娇羞,郎情妾意,俨然一副特别恩爱的模样。

  北堂澈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捏了块葡萄扔进嘴里。

  打见面以后北堂奕就一直不怎么拿正眼瞧他,不过北堂澈也不在意。说真的,就北堂奕这副模样他都见过十多年了,现在又过了四年多,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也就会这么两下子没啥大出息了。

  常海坐在北堂澈的身边,看着北堂奕和诗诗那样还挺羡慕的,“你们感情真好。”

  北堂奕闻言一下被嘴里的果子噎着了,诗诗赶紧递过去一盏茶。

  正巧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南笛公主一阵风似得进了前厅,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祈元语,哈哈哈地瞧过来,立刻愣住了。

  北堂奕也像没想到这位祈元公主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只有北堂澈招呼着南笛坐下,然后冲北堂奕解释,“她有时候会过来串门,这不是离得挺近的么,一个月也就来那么一两次,一次也就住那么十几天。”

  北堂奕感觉挺尴尬的,毕竟他和这个南笛公主当年…….有过那么点事儿么不是。

  可是南笛见到他却一点都不认生,还跟遇见老相好似得,东一句“北堂奕你是北堂奕吗?你变化挺大啊黑眼圈这么重,京城不养人啊!”、西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早知道你来我就给你带点前阵子风干好的牛肉干了!”,末了还来了一句,“你这次来是不是特地来找澈哥哥的?你知道吗他都…唔……”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北堂澈塞进去一牙大苹果,堵的南笛差点噎死。

  诗诗姑娘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喝茶,北堂奕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南笛公主和北堂澈的关系似乎不错呢,张口闭口就什么澈哥哥...呵呵,叫的可真亲热,怎么当初明明都是叫奕哥哥、澈世子的,现在就变成澈哥哥、北堂奕了呢?

  这时,管家端来了几碗甜汤,原本是特地为北堂澈做来当宵夜的,今天来了客人便正好一起品尝品尝。

  管家一碗一碗的将甜汤放在桌上,北堂澈先端给诗诗一碗,诗诗转手先端给了北堂奕。

  北堂澈随口说了一句,“你不吃甜的吧?要不要给你弄点别的?”

  诗诗一愣,赶紧咳嗦了一声,捂着帕子冲北堂奕娇嗔道,“原来你不爱吃甜的,这么久了,我每次递给你的甜食你从来不推辞,要不是澈世子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呢…”

  说着还轻轻推了北堂奕胳膊一下。

  北堂奕也特灵光,赶紧接茬道,“你给我的,我怎么可能不吃呢。”

  说着还拿着勺子像模像式的喝了两口。

  北堂澈见状还是无所谓的笑了一下,继续喝着自己眼前的甜汤。

  可是看到这一番场景的南笛却有点坐不住了。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这女子是谁?北堂奕的相好?这是谁家的狐狸精?妈的竟然长得还不错…不对不对跑题了。这个北堂奕不是和北堂澈…?怎么现在这是…移情别恋了?喜新厌旧了?始乱终弃了?卧槽还好她当年没嫁给北堂奕啊!感情他是这么个负心薄幸的家伙啊?那北堂澈这么多年…不是白...?说好的一往情深呢?说好的此志不渝呢?怎北堂奕怎么能这么对北堂澈呢?

  然后这个北堂澈都到这份上了还能坐在这赔笑???

  南笛皱着眉头,想张嘴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憋气,再一张嘴,又还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于是就这么翻来覆去欲言又止的,一个人坐在小圆凳上跟个老爷们似得抖了半天腿,再看看北堂澈那副不中用的怂样儿,最后直接把勺子往碗里一扔,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不吃了!”

  然后起身就往后堂走去,临走时还冲常海嚷了一句,“常海!你还不跟我走!不怕被腻歪死?”

  常海尴尬的冲众人笑笑,挠着后脑勺跟着南笛离开了。

  北堂澈也挺不好意思的,赶紧安慰北堂奕和诗诗,“她公主病,公主病。”

  北堂奕还是垂着眼睛没说话。

  诗诗姑娘无所谓地笑笑,别说,这甜汤做的还真不错。

  只是这公主形容的太不贴切了。

  这怎么能是腻歪死呢。

  明明应该是墨迹死的。

  ☆、第 37 章

  事已至此,三个人再在这坐着也只是徒增尴尬。

  其实北堂澈不是不吃醋,毕竟么,谁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坐在一起能无动于衷呢?就算他知道北堂奕这是故意刺激他呢,他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可是他不怪北堂奕,真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北堂奕为什么要跟他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他知道北堂奕怪他,毕竟当初是他不告而别,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了京城,而且一别这么多年从来没给他过一丝音讯。明明说好的除了他谁也不要的,却没说清楚,他是除了他谁也不要了,可是他连他都不要了。

  后来他也猜到北堂奕可能会就此恨上他了,因为这家伙这四年多以来也从来没找过他。北境不及京城四通八达,消息来得也没那么快。往往加急的快件递到他们这里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们知道的永远都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就连三皇子当上太子这件事他们都才刚知道不久,那就更别提那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了,很多事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北堂澈也不知道北堂奕这四年多是怎么过的,经历过什么样的事。袁琦和小靳一开始给他写信时还会提及北堂奕的名字,可是后来他告诉他们别再提那家伙的事了。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看见北堂奕那三个以后心里太疼,总是那样下去的话,他根本活不下去。

  他本来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北堂奕了。

  可是没想到北堂奕竟然被派到北境来视察了。

  北堂奕心眼儿小,逮到这么机会怎么可能不找机会刺激刺激报复报复他,他也无所谓,其实北堂奕能这么做他还挺高兴的,这样总比北堂奕无视他的好,说明北堂奕心里还有他呢,对不?

  北堂澈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会儿,下人赶来通知厢房已经准备好了,便准备让北堂奕先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反正无非也就是跟那个诗诗好好在他面前恩爱恩爱嘛,也不着急这一晚上就全显摆完了,是吧。

  管家凑在北堂澈的耳边小声说着,南院的厢房就收拾了一间,是住在一起的吧?

  北堂澈扫了北堂奕一眼,狐狸眼睛也正往他这边瞧呢,于是他故意说道,对,一间就行了。

  他真想看看北堂奕接下来该怎么继续。

  北堂奕心里也知道自己这点小手段根本入不了北堂澈的眼,他根本刺激不动他。

  北堂澈这人没别的好,就是情商高,更何况俩人当初交手那么久,后来又好过那么一场,谁还看不出来谁呢。可是他心里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即使他知道北堂澈当初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换做他他可能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他就是恨北堂澈,他就是接受不了北堂澈又甩了他一次的事实。

  而且四年了,四年了啊大哥,北堂澈就真的连一句口信都没有托人带给过他。他找不了北堂澈一半是因为生气,一半是因为他不能,毕竟四皇子那边天天派人盯着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北堂澈竟然也真就没找过他,北境没人监视着北堂澈吧?他不用担心别的吧?所以说他也真没想过他,合着真就决定俩人老死不相往来了是吧?!心够狠的啊!

  所以无论如何北堂奕都想搞一搞北堂澈,他就不信了,凭什么每次被扔下的都是他!

  正这么想着,有下人捧着一张包裹严实的东西来到了前厅,直接递到北堂奕和诗诗二人面前以待吩咐,“诗诗姑娘,这个直接放到房里去吗?”

  说着,还按事先吩咐好的,故意扯松了蓝色的绸缎,露出内里的一截东西,原来是一个古旧的琴匣。

  诗诗看到这琴匣一时间没认出是什么,她着实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东西,刚想问北堂奕这是什么,聪慧如她,北堂奕一垂下眼睛,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于是冲着下人说了句,“就放到房里去吧。”

  诗诗还纳闷呢,这是什么东西,又是搞的哪一出?正想着呢抬起眼睛看了下北堂澈,顿时心里一紧,哎呀,完了,是不是有点玩大了。

  诗诗姑娘青楼出身,最懂的就是察言观色。眠月楼跟别的花楼不一样,在京城里那也不是一般人都能进得去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大天儿的,再是稳如泰山的角色她都见过,更不要说眼前这两位年轻的小世子了。

  其实北堂澈一直表现的挺好的,她一直在心里给他点赞来着,还真有点雷打不动的架势。

  可是现在眼前的北堂澈却有点绷不住了。

  北堂澈怔怔地盯着那一角琴匣瞧了半晌,然后像是泄气般地垂下了眼睛,整个人都失了先前的气势,只抿了抿嘴巴小声说了句“我去睡了”,便头也不回的往后堂走去。

  然后北堂奕这下也终于坐不住了。

  其实一开始他还端着茶盏挺不动声色的,就等着看北堂澈什么反应呢。可是当他看到北堂澈那怔怔地神色时,心里一疼,立刻就虚了,然后等到北堂澈低下头转身就走时,他算是彻底慌了。

  寒冷的回廊间,北堂澈快速的向前走着,北堂奕追在后面拽着他的胳膊。

  “澈...你、你等一下...”

  “别碰我。”

  “你跑什么?”

  “你别跟着我!”

  “你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北堂澈转过身抽回自己的胳膊,炸了毛似得说道,“你有意思么北堂奕,你多大了你至于么?是,是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不该不辞而别,我对不起你行了吧?您多大气啊还至于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气我?”

  北堂奕一见这情况立刻也炸毛了,“合着还什么都是我错了是吗?你好?就你好?当英雄啊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有什么事你跟我商量过吗?你拿我当什么?当初跟我说那些话都是哄我玩的是吗?骗三岁孩子呢?啊也对,反正你也不是骗过我一回两回了,合着我天生就活该让你耍来耍去的是吗?”

  两个人的吵架声惊动了四方,管家赶紧比划着禁声的手势,然后让不相干的都各回各屋,莫要偷听主子们说话。

  远处正要赶来的南笛公主也被常海拦住了去路,两个人心里都挺惊讶又不知如何是好,犹豫半晌只能想着算了算了,这么多年了,吵吧,好好吵吧。

  北堂澈气急败坏。

  “我耍你?我骗你?今天你给我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我答应过你的事哪点没办到?行,你有气你撒,我陪你玩,然后你还来劲了是吧?什么都能拿来玩是吗?反正怎么狠心怎么玩、怎么刺激我怎么搞,是吧?”

  “我狠心?论狠心我跟你比的了吗?四年了你找过我一次吗?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关心过我一丝一毫吗?”

  “行行行,我过的好,就我过的好!那你的目的达到了,赶紧滚回你的京城去,我这么个东西不值得您这么惦记,麻烦你以后也别来我北境闲逛!”

  “你放心!等办完事我立刻就走!谁稀罕你这破地儿!”

  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北堂澈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看了北堂奕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没走两步又不甘心的走回来,“还有你那个什么宝贝姑娘,你不是喜欢玩吗?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跟她睡我都瞧不起你!”

  说完,又怒气冲冲的跑走了。

  北堂奕也气急了,恶狠狠地踹了廊柱一脚,然后头也不回的......

  出了北堂澈的府邸,咳咳。

  管家那一顿留,常海那一顿劝,然而谁都没留住北堂奕。

  北堂奕负气而走,来到北境的第一夜,见到北堂澈的第一天,竟然孤零零的一个人跑到驿馆凑合了一宿,还生了一肚子气。

  第二天,两个人冷静了以后,各自想想前一天的事都觉得有点后悔,多大人了还这么没理智,四年多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眼看着都二十五六了,还跟个小孩子似得就差动手打一架。

  不过返回来想想也是,好像这世界上能让两个人这么没理智的也就是彼此了。

  最后还是北堂澈让常海把北堂奕找回去了,北堂奕也没犹豫,人家来找了就跟着回去了。只是回去以后没见着北堂澈,常海告诉他,北堂澈一早就去军营了,这几天不会回来了,让他安心在这儿住下。

  这下北堂奕彻底蔫了,头天晚上的硬气劲儿也没了。

  诗诗姑娘站在一边幸灾乐祸,该呀,这下玩大了吧。

  北堂澈还真就连着好几天都没回来过,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拿点东西就走,都来不及北堂奕见他一面。

  好不容易因为受了点轻伤被祁靳送回府里一次,一干人都忙着给北堂澈上药,北堂澈第一个想着的还是得躲着点北堂奕,别跟他碰上面免得尴尬,没办法呀,那人从小就心眼小,脸皮儿还薄。

  于是北堂澈回到自己的卧房让祁靳帮着他擦点药酒,无非就是点淤青罢了。

  可是祁靳这手劲儿大,给北堂澈疼的嗷嗷直叫,“你轻点...哎你轻点...疼…啊…啊…疼…”

  祁靳还在那说呢,“你忍着点,一会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正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duang一声一脚踹开。北堂奕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眼睛通红跟要杀人似得,给祁大将军吓了一跳。

  后来北堂澈满脸无奈地光着半拉膀子让祁靳给他受伤的臂膀擦药酒,一边要忍着疼,一边还要忍着北堂奕别别扭扭的监视。

  然后第二天,还不等北堂奕想好该怎么和北堂澈重归于好,人家天没亮又收拾东西跑路了。

  完了吧,北堂奕满面愁容的坐在北堂澈的屋门口,这下小家伙是真被他惹毛了。

  眼看着这一个月的时间都过去了大半,再这么下去俩人还真别到这了不成?

  奕小世子借口巡视军营,好不容易堵住了北堂澈。

  结果前脚刚踏进了一大帐,赶上过来问候的参领上将们一个接一个的一个没留神,再问起时才有官兵回禀,世子澈已经出境去祈元了。

  北堂奕差点没气出二两闷血。

  祈元是追不过去了,那不是北堂奕说去就去的了的。

  于是闯了祸的北堂奕又只能一个人干干巴巴的坐在北堂澈的府里等他。

  期间没事的时候,常海就变成了北堂奕唯一能说话的人。

  常海之前也听到了两个人吵架的大概内容,心里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于是他就给北堂奕讲了很多关于北堂澈这些年的事,什么打过仗、受过伤、生过病、遭过罪,各种添油加醋的一顿渲染,说的北堂奕直皱眉头。

  “你不知道吧,我们这里没人敢让世子碰酒,只要一碰酒他绝对就得哭,哭的昏天黑地的,谁都拦不住,他以前喝多了也这样吗?不是吧,我觉得也不是。有一次更严重,我还记得那天是年初一,世子一个人躲在屋里喝酒,那是唯一一次我没见他哭的,结果那次倒是没哭了,他一个人大半夜的骑着马就跑了,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家都跑出城了,后来是在雪地里找到他的,喝多了的人了,又大风大雪的,我都奇怪他是怎么坚持跑那么远的。然后回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发热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嘴里直说胡话,就说想回京城去找人,找谁没听清,您说他想找谁呢?”

  北堂奕吸了吸鼻子,眼里又酸又涩。

  他觉得北堂澈其实骂他骂的挺对的,想想之前自己做那些事,他确实是挺没劲的。

  ☆、第 38 章

  于是日子就在两个人这尴尬的境遇里匆匆而过。

  眼看着京城一众官员办完正事不日就要回京了,得到这个消息的北堂澈这才心下一空,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耐不住常海在旁边劝着,从军中赶了回来。

  诗诗姑娘还是老样子,见到北堂澈的时候微笑着欠了欠身…

  然后和南笛公主凑到一边嗑瓜子去了。

  哟,许久不见,这俩人倒是混的不错了,真是谁也猜不到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接着就看见北堂奕啦。

  两个人尴尴尬尬的相对而立,一个脸上没了一开始的趾高气昂,一个脸上也没了当初的怒气,看对方也不是,不看对方也不是,一时之间都有点蔫头耷拉脑的。回过头想想之前生气时对对方说过的那些话,更是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彼此。

  后来还是诗诗姑娘会来事,那边管家一露头,这边就赶紧张罗大家吃饭吧,别在这傻站着了。

  北堂奕和北堂澈对面而坐,就算旁边的人再怎么给俩人之间制造说话的机会,俩人都能特别巧妙的躲避过去,也不知道是打哪练就的这一身跑偏的好本领。果然北堂奕这几年没白在官场上混,北堂澈也没白在沙场上混。

  只是谁的目光一直黏在谁的身上,谁又一直低着头不抬眼,这心里是酸痒难耐还是惨淡悲凉,那就冷暖自知了。

  北堂澈是打定了主意不搭理北堂奕了,碍在他好歹是这里的主人,该尽的地主之谊他尽到了就算了,吃完这顿饭,他立马还走,不等北堂奕出了北境他绝对不再露面。

  北堂奕面上虽然还挺淡定的,但是那收不回来的目光早就出卖了自己。其实要不是身边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早就扑上去哄人家了,服软做小他都认,只要北堂澈别再生他气怎么都行。可是话说回来,要没人看着,那位小爷也不可能和他这么面对面的坐在一起,于是这事一时之间卡到这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进行。

  南笛觉得俩人俨然是没戏了,这北堂奕过不了两天就该走了,看现在这情况果然是没什么大发展了,原来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一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等着下人上菜,顺便在心里惋惜着这一对曾经在一起过的恋人。

  没过一会,菜上齐了,众人刚要动筷子,南笛随口跟常海说了一句,“我想吃牛肉干了。”

  然后还没等常海答话,北堂澈赶紧像得到了赦令似得站了起来,“我去给你买吧。”

  “不用啊,我就那么一说,再说了,要买也是让下人去,澈哥哥你坐下。”

  可是不等南笛说完,北堂澈已经跑了出去,嘴里还说着让他们先吃吧,他马上就回来。

  这么一来,就连诗诗姑娘看这情形都觉得没话说了。

  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傲娇碰上了一个别扭,这简直就是一对活冤家,真不知道当初这俩人是怎么能够搅和在一起的。

  众人等了一会还不见北堂澈回来,常海便招呼大家要不先吃吧,菜都要凉了。

  大家想了想还是觉得再等等吧,毕竟卖牛肉干的地方也不远,出了明镜巷右拐走半条街再左拐走半条街就是了,按理说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应该能回来的。

  可是今天北堂澈似乎去了特别久,北堂奕心里更虚了,脸色也变得比刚才更惨淡了。

  这人不会是连跟他一起吃顿饭都嫌烦了吧...

  他不会...真的就…不再喜欢他了吧...

  常海想了想,不行他出去看看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有知府那边的官差过来送信,交代明天又有哪位哪位要请两位世子吃饭什么的。

  常海客气的想招呼官差坐下歇会,可是官差却急着要走,边走还边说了一句,“来的时候听说永和铺那边出了事,风太大把前阵子新搭好的灯架子吹散了,好像还砸死人了,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众人闻言都唏嘘不已,可是官差刚走没一会,常海忽然又站了起来,“永和铺?那不是世子…”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便嗖的一下便冲了出去。

  北堂奕那一顿跑啊,疯了一样。

  一路连打听代问的,没过一会就来到了出事的大街。

  果然情况不太好,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一片,有哭的有闹的,就是没有北堂澈的影子。

  耳边到处都是七嘴八舌的哀嚎和议论,一会说有人被压在底下起不来,八成是完了。一会又有人说哪是一个啊,那么大个架子落下来,砸到了一片呢。

  北堂奕疯了似得挤进人群,看着满目的狼藉不知所措,北堂澈要是出事了,他也没法活了。

  眼前一黑,北堂奕跪倒在凌乱的木堆前,一边动手搬木头一边撕心裂肺地嚷了一句,还不赶紧动手救人!

  于是众人这才浑身一激灵,赶紧三三两两的跑过来帮忙。

  等到硕大的几块木板被推开了,众人才发现底下原来什么都没有,什么压死一个两个了,感情没一个亲眼看见的,都是目测的,嗨哟真是吓死个人。

  可是北堂澈到哪去了呢?

  就在北堂奕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奕、奕世子,您这是…干嘛呢?”

  北堂奕闭了闭眼睛,他真是日了狗了,这么丢人的样子都被这家伙看见了,看来这辈子他算是栽这人手里了。

  北堂奕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了看抱着两包牛肉干的北堂澈,然后也不等他再说些什么,直接走过来去一把将人抱到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让北堂澈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里酸胀酸胀的,眼睛里也是酸胀酸胀的。

  北堂澈吸吸鼻子,还装的挺淡定的,“松手,这么多人呢。”

  北堂奕还是紧紧的抱着他,特别硬气地嚷了一句,“让他们看!”

  北堂澈撇了撇嘴,“你倒不嫌丢人,过两天拍拍屁股走了,我以后还得在这混呢。”

  “你还想着让我走呢?你真当我这么有功夫来你这北境闲逛搞视察就为了气气你?”

  “……”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来的?我都熬四年了才能来这找你,你还想让我到哪去?”

  “……”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哪都不去,”北堂奕松开了北堂澈,板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你爱要不要,反正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北堂澈闻言眼睛一红,终于也顾不上怀里的牛肉干了,于是他任由那两包牛肉干掉在地上,然后一把抱住北堂奕。

  都这样了,他还在乎什么呢?

  四年了啊,他等这天都等了四年了。

  他还以为他这辈子都再也等不来这天了。

  两个人紧紧的相拥在一起,既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也不在意未来会走向何方,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算下一秒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了。

  恩,不过浪漫的时刻总是短暂的,丢了性命虽然是百年以后的事,此时要被人撞到一边去倒是真的。

  还真当谁都愿意看你们俩人搞断袖啊?啧啧啧,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排排官差挎着大刀从远处横冲直撞的赶来,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子是世子啊,还只当是劫后余生的路人呢,于是直接给俩人撞一边去了。

  官差们检查完事故现场,为首的大哥满脸的纳闷,指着一干围观群众大声说道,“谁告诉我压死十多个人的,谁说的,这他妈连个受伤的都没有,你们就敢跟我说压死十多个人,谁说的,恩?谁说的,都给我站出来,我今天就要问问,这他妈到底是谁说的?!”

  围观群众都特别心安理得的看着差爷们发飙,时不时还冒出几句调侃声。

  周围哄哄嚷嚷闹成一片,于是谁也没有功夫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

  北堂奕看看北堂澈,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下一秒,两个小脑瓜就特别不知羞耻的贴到一起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周围也没人看他俩,是吧,爱亲就亲呗。

  等到一吻结束,北堂澈小脸红扑扑的低下头。

  北堂奕心里一高兴,拦腰抱着北堂澈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还不等北堂澈站稳呢,就拉着他的手向远处跑去。

  那样子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两个人,那时他们都还是八岁的孩童,只是当年是北堂澈拉着北堂奕一路小跑,而现在,是北堂奕拉着北堂澈高兴的向远处跑去。

  人的模样变了,场景也变了,围在身边的面孔也都变了。但是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一直都牵地牢牢的。

  南笛和诗诗眼巴巴的看着这桌子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都两个来回了,那两个不知道跑哪去的家伙还不回来。

  正打算干脆不等了直接开吃呢,正扒着前厅的门向外张望的常海冲屋里小声说道,“回来了回来了!”

  南笛和诗诗闻言对视一眼,赶紧把下过筷子的菜扒拉扒拉,装出一副没人偷吃过的样子坐好。

  “澈世子空着手呢,牛肉干没了。”

  “诶?怎么俩人往后堂去了呢。”

  “诶?怎么还拉着手呢?还挺着急的。”

  常海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坐回桌子前,端起饭碗开动了起来,顺便还招呼着两个女孩子,“吃吧,吃吧,不用等了。”

  诗诗也立刻懂了,赶紧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就南笛有点不明白,“不用等等嘛?不都回来了吗怎么不来吃饭呢?”

  “没事,公主,咱们吃咱们的。”

  “那他们不饿吗?”

  “饿啊,怎么能不饿呢,”诗诗咬着鸡腿瞪大眼睛煞有介事地冲南笛说道,“都快饿死了,那简直就是饥肠辘辘啊再不吃就饿死了!”

  “那赶紧叫他们来吃饭吧。”

  “所以他们这不是已经去吃了吗?!”

  “???”

  “你放心吧,他们吃着呢,你也赶紧吃吧。”

  真吃上了?

  北堂奕把北堂澈往屋里一推,反手关紧房门。

  北堂澈一进屋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古琴,一时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高兴了?”

  北堂澈摸着雪鸣的琴弦点了点头。

  然后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北堂奕已经来到他的身后,贴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也让我高兴高兴?”

  废话,现在不吃,更待何时。

  没听人家说嘛,再不吃就饿死了。

  北堂奕又一次解下了北堂澈束发用的带子,兜兜转转,这条锦带又落在了他的手里。不过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弄丢了。

  北堂奕将两个人的手绑在了一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弄丢北堂澈了。

  然后接下来的过程吧,这里就不方便细说了。

  总之长夜漫漫,万千情|欲,抵死纠缠。

  后来第二天都日上三竿了,两个人才又露了面。

  诗诗姑娘老远就瞧着北堂奕神清气爽的走过来,赶紧递过去一个特别考究的眼色。北堂奕抿着嘴巴一笑,那表情真是别提多有多恶心。

  好吧,既然这样,那大家就都不需要客气了。

  诗诗姑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账了,“世子您看啊,当初您跟我家妈妈商量好的,咱这可是日租,您给我结下账。然后后来咱俩谈好的,配合一次是这个数,这些天一共有…我就给你摸个零,就算你十次吧,然后一共是这个数,然后说好的我糟人背后唾弃一次这个数,也怪我耳朵好使,这些天一共是...这些次,然后呢一共是这个数,然后还有啊......”

  北堂奕看着诗诗这个账算得哈,这水平啊,真是让户部尚书看了都得汗颜了吧。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不着痕迹地慢慢向后退步,然后一溜烟地跑回了北堂澈的屋子里。

  后来北堂澈撅着嘴巴看着诗诗姑娘窝在太师椅上数银票的架势心都碎了。

  北堂奕讪笑着,“没办法,我这不是被贬的,没带那么多钱…回头我让我父王给我寄…”

  “你是算计好了来这让我给你结账的是吧?!”

  北堂奕摸摸鼻子,没说话。

  “阴险!”

  北堂澈瞪了北堂奕一眼,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俩人现在好了,北堂奕又成跟屁虫了,跟着北堂澈也进了屋子。

  北堂澈坐在椅子上生了会儿气,然后又小声问他,“旨意呢?”

  北堂奕打开琴匣,从里面的夹层掏出圣旨。

  北堂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起来,脸色也越发凝重。

  简简单单的几行小字,虽然三言两语却道尽了北堂奕因何会被贬到此地,北堂澈心细如尘,不用多说,他也一下子就猜到北堂奕这四年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了。

  北堂奕蹲在北堂澈面前,自下而上的看着他,“怎么,心疼了?”

  北堂澈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温柔的覆上北堂奕的脸颊,“你受苦了。”

  “那你怎么补偿我?”

  “你说?”

  “真的?”

  “真的,什么都行。”

  “其实也没什么,”北堂奕笑了笑,眼睛亮亮的,“我就想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个长命锁。”

  那年是谁愤怒的抢回了递过去的定情信物,然后将另一样信物粗暴的丢了回去。

  北堂澈闻言还真犯难了,那个长命锁...早就不知道被他丢哪去了啊。

  北堂奕见状也看出来咋回事了,于是话锋一转,“其实也不过就是个物件,只要你能说话算数,比那些都强。”

  北堂澈心下一紧,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他记得八岁那年他曾经问过北堂奕一句话,那时八岁的北堂奕满脸苦大仇深的纠结了很久才答应他的,他觉得既然要说话算话,那大家都应该说话算话。

  于是北堂澈看着北堂奕,漂亮的眼睛里流光飞舞,“旨意上说,你被贬到北境历练,交于我来处置,可是思来想去,我这里只有一个位子可以给你做。”

  这样说着,北堂澈将手上那枚玉扳指摘了下来,套在了北堂奕的手上。

  等我以后长大当王爷了,你给我做王妃可好?

  “虽然我现在还不是王爷,但是你就先委屈委屈,做我的世子妃可好?”

  通体莹润的碧玉扳指,世子澈的随身之物,内里还刻着他的名讳,其象征不言自喻。

  北堂奕垂下眼睛,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哎呀,他走到今天这步可真不容易呀。

  于是下一秒,北堂奕站了起来,一把抱起了北堂澈向里屋走去,然后把他重重的压在床上,一边亲着他的小嘴巴,一边认真地回答了一声,“好。”

  说完,又解起了北堂澈的腰带…

  “不不不,你这是要干嘛…”

  “当世子妃啊…”

  解完了北堂澈的腰带,又迫不及待地解自己的腰带…

  “不不不不是,我觉得当世子妃也不是这个姿势吧你是不是应该在下面…不是...你等等,现在还是白天…你给我住手…我要叫人了!”

  话说这世子澈如今不比在京城的时候了,住的地方比较小,隔音吧它也就不太好,而且现在又是大白天的,下人来往一不小心就能听到点不该听见的东西,特别的没羞没臊。

  卧槽,不是吧?

  昨儿一宿还不行?

  还来?

  诗诗姑娘走到南笛面前,往她耳朵里塞了两个东西,然后又站在院子里,亮出在眠月楼卖唱的嗓子大声吆喝着,“来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耳塞,隔音好,密闭性强,防扰神器,京城特供!”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给我来一副!不!两幅!”

  “我要五副!”

  “给我来十副!不用找了!”

  后来就连一边从来不爱凑热闹的管家都买了两幅。

  没办法啊,他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噪音的骚扰。

  毕竟小世子现在成家了,咳咳。

  以后的日子呀,长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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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世交番外·楚离

作者:Fancy蝉

文案:

很多年过去了,有人说楚离很卑鄙,有人说楚离很狡诈,有人说楚离冷酷无情,也有人说楚离心狠手辣。

楚离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恨他的人绝对比喜欢他的人要多。

可是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可以做完他想要做的事就够了。

内容标签: 年下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离;阿彻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是夜。

  小太监将燃剩的蜡烛换掉,小心翼翼地走到龙座前,对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的皇帝小声说了句,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楚离伸了个懒腰,将沾着朱砂的御笔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他即位的第三个年头了。

  行至殿外,有雪花翩然落下。

  楚离伸出手,借着琉璃宫灯发出的光芒,看着一片雪花落在指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眼中泛起一丝温柔。

  新帝登基三年,朝堂一片肃清。

  众人对楚离的评价还是不错的,勤政爱民、为君有道,手段虽然凌厉了点,但是颇有太|祖|皇|帝遗风,所作所为也大多都能让人心悦诚服,颇得臣子爱戴。

  就是性子实在冷淡了些,除了朝政,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楚离遣走了候在殿外的轿椅,随性迎着小雪漫步而去。

  随驾的公公见状,悄悄冲身后等待吩咐的小太监摆了摆手,看来今天皇帝又没什么兴致驾临后宫了。

  楚离的后宫很太平,虽然后妃不少,但却鲜少会有争风吃醋之事。

  所谓雨露均沾,未见独宠,大概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刚开始的时候也都有点跃跃欲试,瞧这仪表堂堂、俊逸风流的天子,就算抛开荣华富贵不说,能成为这人心里最记挂的那一位,或许才真是天大的恩赐。

  结果日子久了,这点说不出口的小念头也慢慢没了当初的炙热劲儿。反正陛下跟哪位妃子都是那么几句话,给哪位妃子的恩赐也就这么多,谁比谁都没多了什么,谁比谁也没少了什么,大家都是彼此彼此罢了。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陛下就是这么个性子,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的。说喜欢吧又带着点疏离,说不喜欢吧对你又挺好的。于是后来大家渐渐也都明白了,其实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子吧,难以揣测的圣意、永远无法走进的内心,是遥不可及的云上之人,也是最为可怜的孤家寡人。

  老七楚嘉这么形容楚离,“像块冰疙瘩。”

  楚容笑道,“哪有这么说你皇兄的。”

  “就是这么个人嘛,捂不热也捂不化。”

  楚容依旧笑笑,却没再说话。

  楚嘉比他们都小,可能不知道。

  其实最早楚离不是这样的。

  昏暗的寝殿内传来一声凄厉地尖叫,楚离满头大汗掀开层层帷帐,待到呼吸平稳了,才开口遣退跪在床前的宫女和太监。

  一个人枯坐半晌,梦魇中的画面挥之不去。于是披上一件狐裘独自走到寝殿外,站在一片雪白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抬起头来,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心里才终于得到片刻的安宁。

  旧时所住的寝宫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楚离摸了摸柱子上刻着的一道旧痕。

  呐,阿彻,我已经比你高了,可是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抱抱你呢?

  楚离最喜欢冬天,因为就是冬天将那个人送来他身边的。

  可是楚离最害怕的也是冬天,因为后来带走那个人的,也是寒冷的冬天。

  记忆里是一片白雪。

  年幼的楚离跌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点心落了一地。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向御膳房的小公公要来的,他的小白受伤了,苟延残喘,每天都趴在地上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悲鸣,眼看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没有任何人能救它。

  也没办法,如今楚离连自己都快顾不起了,谁还能在意他身边一只狗的死活呢,毕竟他的母妃已经不在了,没人能再照着他们了。

  楚离也曾受过宠的,不光是他,连他身边的那只小白狗也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过;吃的比人好,睡得比人暖,连父皇身边的公公都不敢训斥它一声,每天都被楚离抱在怀里,接受下人的跪拜。

  小时候的楚离很活泼,唇红齿白,聪明伶俐,走到哪里都是大家的开心果,是一众皇子之中最讨人喜欢的,谁见了他都愿意与之亲近。

  楚离的母妃燕贵妃,曾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燕贵妃很漂亮,青丝如绢,螓首蛾眉,目若繁星,绛唇映日。楚离出生的时候,皇帝亲自赶来看望母子二人。那时皇帝抱着楚离坐在床前对燕贵妃柔声细语,长得像你。

  额头还挂着盈盈汗珠的燕贵妃不禁轻笑,陛下又说笑了,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能看出来像谁。

  皇帝脸一红,朕说像你就像你。

  后来皇帝说对了,楚离长得真的很像他的母妃。

  只可惜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燕贵妃故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不太愿见到楚离。

  楚离最早不叫楚离,皇帝赐给他的名字是璃,愿他光洁如玉、灿若星辰。

  燕贵妃是在楚离六岁那年没的。

  皇帝大悲,停了整整三日的早朝,这在大桀朝的历代君王里是不曾有过的。

  “红颜祸水,死了好。”

  幸灾乐祸的人很多,皇后就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其实也不怪她嫉恨,楚修只比楚离小半岁,同样是皇子,偏偏楚修得到的东西样样都比不上楚离。就连楚修出生时,都只是皇帝身边的公公过来传句话,等见到皇帝时已经是三天后了,皇帝看看篮中的男婴也只是抿嘴笑笑,轻飘飘地说了句,皇后辛苦了。

  他甚至都没有抱一抱楚修。

  不过如今那个碍眼的东西终于死了。

  皇后板着楚修的肩膀一脸严肃,“以后谁都甭想再欺负咱们!”

  说完,抱着年幼的楚修哭了出来。

  楚修见状,大声说道,“母后,以后儿臣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我的母后!”

  于是楚离的“好日子”便开始了。

  一开始楚离也没那么惨,虽然他的母妃不在了,但是碍在他是燕贵妃的孩子,皇帝必会恩宠有加。

  可是当皇帝再看见楚离时,却只是远远的望了他一会,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而去。隔日一道圣谕下来,改楚璃名讳为离,于是众人便都知道,这孩子以后没戏了。

  楚离楚离,他是他的母亲能送给皇帝的最好的礼物,却又注定昭示了一场别离。

  后来楚离想过,其实父皇给他改的名字很对。

  他天生就是代表着别离的,一点错都没有。

  燕贵妃死了,后宫皇后一家独大。

  宫里的人都会见风使舵,如今连皇帝都不会罩着楚离了,谁还会跟着没用的主子过活呢?

  就连后妃之间都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抚养楚离。

  得罪皇后不说,谁不知道皇帝不愿意看见这孩子,把他往宫里一摆,简直就是一活脱脱的避圣针,以后还想不想陛下再进这宫的门?

  于是楚离便成了后宫里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人。

  最后就连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都被散的差不多了。

  今天这个宫里人手不够借几个,明天那边有事需要调过去几个,总之人是一个接一个的借走了,就是没有一个再还回来过。

  冷清是楚离童年里记忆最深的词汇。

  硕大的宫殿,夜夜都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入眠。

  哦,还有那只名叫小白的小白狗,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对他不离不弃的家伙。

  老嬷嬷安慰过他,日子会好起来的,陛下现在只是还在伤心处,过些日子就好了,你看,逢年过节的赏赐不是一分不少的还会送过来吗?殿下安心吧,你的父皇不会忘记你的,他会保护你的。

  年幼的楚离点点头,一有时间就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等着,就盼着有一天父皇能记起他。

  他已经没有母妃了,他真的很想念他的父皇。

  可是等到花儿开了,雨水落了,再到树叶黄了,秋风起了,最后冬雪都开始下上了,他日思夜盼的父皇也从来未曾召见过他。

  于是楚离终于知道,或许他的父皇,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嬷嬷又安慰他,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至少不会有人欺负咱,对不?还有嬷嬷陪着殿下呢,瞧,还有小白也在呢,等到殿下长大了,能为父皇建功立业了,日子自然就会好起来了,所以你一定要勤加用功,将来出人头地…

  可是当楚离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白从外面哭着跑回来的时候,嬷嬷才自知,她这回又说错了。

  楚修很讨厌楚离,真的很讨厌,因为他知道母后最讨厌的就是楚离的母妃。

  楚离的母妃总是抢母后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他也最要抢楚离最喜欢的东西。

  其实楚修已经抢过楚离很多东西了,只要是楚离喜欢的,他全部都会抢到自己那边去;就算抢不到的,他也一定会用各种方法将它毁了。大到父皇赏赐的玉佩,小到路边种着的一朵野花,只要他能从楚离的眼里看见那种名为喜欢的意味,他便会竭尽全力将其破坏。

  然后看着楚离已经露出怒意的眼睛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这时总会有人出来劝楚离,那是你的弟弟,你得让着他。

  于是楚离的小嘴巴就憋了下去,只一言不发的将东西统统递到楚修面前,然后挤出一个无所谓的微笑。

  楚修知道,楚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真的没什么好抢的了。

  可是他就是不想看见楚离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那条狗是他让人打的,谁让那个畜生好死不死跑到他面前叫唤,吓得他手一抖放飞了才刚捉到的小麻雀。

  也没打多严重吧,无非就是叫小太监拿着胳膊粗的棍子狠狠的抽了几下,而且楚离赶来的不是也挺快的么,一条畜生而已,至于他抱着它坐在地上哭地稀里哗啦的么。

  嬷嬷说,小白的骨头断了,活不了几天了。

  楚离眉间一颤,豆大的眼泪珠子砸在小白的耳朵上。

  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他想去找父皇,求父皇让太医进宫来救救小白,可是他的父皇不在。

  他又跑到皇后的宫里,想求皇后找太医救救小白,可是他连门都没进去。

  后来楚离才知道,其实当时他的父皇就在皇后的宫里,正在和皇后用膳呢。

  而他的父皇不喜欢看见他,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皇后不可能让他进去,下人连通报都没通报一声。

  于是楚离只能日夜抱着小白,端着碗里的米汤想喂它喝两口。

  小白很努力,它坚持了很久,可是最后也始终熬不过伤痛。

  楚离想,小白肯定饿了,他要去给小白找它最喜欢吃的肉,如果能吃上肉,小白一定就会好了。

  可是他忘了,就连他自己都有多久没吃过肉了,更别提会有谁会为了他分给畜生一块肉了。

  御膳房的公公都挺恭敬的,毕竟这也是位小主子。可是上面交代过,这家宫里的人都好吃素,不爱油腻。谁都不是听不懂人话的,心里自然都得掂量着。

  后来有个小公公看着小楚离实在不忍心,偷偷包了几块新出炉的糕点塞给他,让他赶紧离开。

  于是楚离抱着这几块点心匆匆往回跑,可惜天冷路滑,没走几步又跌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点心也掉了一地。

  楚离摔得挺疼的,手也摔破了,还沾着雪,又凉又疼。可是他没时间在意这些,他还要赶回去喂小白。点心虽然摔烂了,但是捡起来应该还能吃。

  于是小小的楚离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地上将摔烂的点心一点一点的放在衣摆上。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自前方响起,“殿下,让我来吧。”

  楚离抬起头,逆着光有点看不清这人的容貌,只能凭声音感觉这是一位大哥哥,身穿素色官服,身挎一柄宝刀,快速的蹲在他身边帮他拾起最后几块点心,然后又弹了弹他摔脏的裤腿和衣服。

  “您摔伤了,”侍卫看了看楚离的手,然后思量了一下,“小的逾越了。”

  说着,便一把抱起楚离,大步向楚离的寝宫走去。

  后来被侍卫抱着的时候,楚离才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鼻梁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嘴唇薄薄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楚离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是自从他的母妃死去以后,第一次有人让他升起这样的感觉,如果有他在的话,很安心。

  可是他们还是回去晚了。

  当楚离从侍卫的怀里跳下来冲进寝宫的时候,小白已经死了。

  怀里的点心又掉到了地上,这一次楚离都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让小的帮殿下处理了吧。”

  侍卫看着楚离呆滞的样子略有不忍,主动上前用白布裹起小白的尸体。

  这下楚离不干了,扑住侍卫的手臂大声嚷道,“你要把我的小白带去哪里?”

  一边的嬷嬷看不下去,过来抱住楚离,“殿下,小白已经死了。”

  可是楚离依旧不愿接受,哭闹着让侍卫把小白还给他。

  侍卫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身抱着死去的小白出去了。

  然后没一会又回来了,回来时还领着楚离来到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告诉他“以后殿下看着这棵树的时候,就是看见小白了。”

  楚离哭了一会,又抬起头问这名侍卫,“你是谁?”

  “小的是宫里的侍卫。”

  楚离吸了吸鼻子,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笑了一下,“殿下就叫我阿彻吧。”

  阿彻。

  这是楚离所知道的唯一称呼他的方式,后来这人不在了,楚离都没能知道他到底姓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楚离翻起往年宫中侍卫的名单,又召来负责的统领细细询问起来,才知道当年确实有过那么一个侍卫,姓卫。

  “好像已经死了。”

  楚离轻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而且他还非常清楚的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因为他是被他害死的。

  阿彻是宫里普通的侍卫,进宫当差不久,年纪不大,遇见楚离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招惹这位谁都不敢搭理的小皇子,不计较背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只知道眼前的人同样是他要侍奉的主子,能在主子危难之时拔刀相助,这才对的起他所肩负的使命。

  楚离很喜欢阿彻,虽然自小白一事以后他就再没机会跟他说过话,但是每次见到阿彻的身影时,楚离都打从心里对他产生一种异样的依赖感。

  阿彻的怀里很暖和,阿彻的笑容很好看,这是楚离一开始对阿彻所有的认知。

  后来有一次很巧的,路过偏殿的时候看到阿彻正站在门外当值。

  年幼的楚离一时忍不住,径自走到他的跟前,伸出小手拽拽他的衣摆,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再向之前那样抱抱他。

  可是阿彻却只是很尴尬地看看他,想动又不敢动,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于是一大一小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彼此,一个可怜兮兮的,一个挺难为情的,弄的身边当值的侍卫都想笑又不敢笑。

  突然,一声略带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是楚离吗?”

  楚离闻声一愣,手还没来的急缩回来,便被一个高大的人影笼罩了起来。

  “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眯着眼睛瞧了楚离很久,他似乎都快忘了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怎么比印象里要瘦弱不少,过去多久了竟然一点都没长高。

  楚英、楚容和楚修都是那般珠圆玉润的,怎么偏就这个楚离看起来这般落魄?

  是因为没娘的孩子不一样吧,皇帝摸了摸楚离的头,他长得真的很像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

  皇帝瞥到楚离拽着阿彻衣角的手,语气多了一丝冷酷。

  阿彻闻声立刻跪了下来。

  楚离惊慌地缩回手,看了看跪着的阿彻,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父皇,心思飞快掠过,脱口而出一句,“我想像他一样为父皇站岗。”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了楚离。

  “这么轻,以后要多吃点。”

  那一天,皇帝让阿彻将楚离送回居住的寝宫。

  后来当天皇帝用膳的时候,对着一盘三仙丸子淡淡的说了一句,楚离最喜欢吃这个了。

  说着,还拿眼神瞟了瞟身边的公公。

  公公会意,特地叫御膳房为楚离加了菜。

  没过多久,楚离宫里的人又多了起来,他不但每日都要去父皇面前请安,时不时还会被父皇亲自询问课业。

  一时间风水大转,那个被冷落多时的三皇子又有了那么点昨日的风光。

  可是最让楚离高兴的却不是这些。

  他最高兴的是,父皇把阿彻赐给了他,让他专门负责楚离宫中的安全。

  “阿彻。”

  楚离拽拽阿彻的衣角,又是一副眼巴巴的样子自下而上地瞧着他,“我走累了。”

  阿彻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蹲下来将楚离抱在怀里。

  漆黑的夜路,阿彻抱着楚离向前方走去。

  楚离搂着阿彻的脖子,轻轻地将小脸贴进他的颈窝里。

  有阿彻陪着他,便是再暗的地方他都不怕了。

  阿彻对楚离真的很好,为他遮风避雨,挡去了大大小小不小的劫难。

  楚修那帮人还是见不得楚离好,时不时的就会找找楚离的晦气。

  要是放在以前,楚离肯定还是只有挨的份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阿彻了,虽然阿彻也不能做些什么,但是保护主子不被欺负、然后替主子受过之类的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楚离心疼的拿小手摸摸阿彻破开的唇角,阿彻还能弯着嘴角看着他,“没事,不疼。”

  有时候楚离夜里睡不着,谁都不要只要阿彻。

  “殿下不要怕,小的在外面守着殿下。”

  楚离不干,掀开帷帐冲他招着手,等到人过来了,再可怜巴巴地冲他伸出双手。

  阿彻没办法,只能抱着楚离一同躺下,等到给楚离哄睡着了再轻轻离开。

  然而还不能走远了,万一楚离醒了看不见他,又要闹了。

  有时候楚离会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撒开,别看小家伙睡着了,小手劲儿可大着呢,不使劲儿都掰不开。于是阿彻便坐在床榻边,隔着帷帐牵着他的手,随便靠着床框睡一宿。

  楚离离不开阿彻,连嬷嬷都这么说,而阿彻也从来不会拒绝楚离任何要求。

  可那只限于楚离还小的时候,稚子的依赖与亲昵尚能理解为兄弟般,可是大了以后就不好说了。

  “阿彻有这么高,”楚离踩在凳子上对着柱子刻了一道痕迹,“等我比阿彻高的时候,能不能像阿彻抱着我一样抱着阿彻?”

  年仅八岁的楚离笑盈盈的看着阿彻。

  “殿下如今大了,我抱不动殿下了。”

  一晃几年过去,楚离已经十四岁了。

  当他再来到阿彻跟前拽拽他的衣角时,阿彻是这么对他说的。

  “哪有,我还比你矮半头呢。”

  楚离环住阿彻的腰,又是那副眼巴巴的表情盯着他瞧。

  “殿下莫要再这样了,”阿彻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楚离,“主仆有别,让人看了不好。”

  “我说过了,不许你这么说,”楚离依旧抱着阿彻不撒手,“彻哥哥…”

  阿彻闻言更慌了,赶紧从楚离的怀里逃了出来,“殿下是嫌我命太长么?”

  楚离撇着嘴落寞的站在原地委屈了半天,然后又伸出手奔着阿彻去了。

  “阿彻…”

  阿彻无奈的往一边躲,“殿下你别这样…”

  两个人你追我躲的在宫里绕来绕去,一边看着的大宫女托着下巴跟嬷嬷聊天,“殿下真的很粘阿彻。”

  “是啊。”

  “殿下从小就很粘阿彻。”

  “是啊。”

  “可是我怎么觉得殿下现在越来越粘阿彻了…”

  “……好像是啊…...”

  楚离真的很粘阿彻,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依赖,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他喜欢阿彻。

  午后的寝殿一片安静,楚离翻来覆去睡不着,掀开帷帐小声叫道,“阿彻。”

  很快便有一声从外面响起,“殿下。”

  “过来。”

  阿彻来到床边,看着楚离伸出来的手又是一阵无奈。

  “阿彻…”

  “…这是最后一次了。”

  楚离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地把阿彻拉到床上,隔着被子拽着阿彻的手,过了一会又把人拽进被子里,贴着阿彻的胳膊撒娇道,“你也睡一会,没事的。”

  阿彻拿楚离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枕着胳膊背过身去,任由楚离在后面抱紧他的腰。

  幔帐之中满是暖意,安神的熏香顺着香炉飘散出来,不久便让阿彻感到一阵困意,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过去。

  却在这时感觉身后的怀抱越来越热,束在腰间的手也攥的越来越紧。

  阿彻想让楚离松开他一点,这一躲反而让身后的楚离更加执着地靠了过来,腿也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一个硬的有些不正常的东西死死的抵在他的后面,不住的蹭动着。

  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阿彻脑子里轰的一声,立刻挣开楚离的束缚,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了下去,跪在地上慌乱的说道,“殿、殿下年纪到了,要不要我去告诉嬷嬷安排人来…”

  “阿彻…”楚离连忙从床上下来扑倒阿彻的身上,气息凌乱、满眼情|欲,“我只想要你…”

  绵绵细吻铺天盖地的落在下,楚离抱着阿彻亲吻了起来,一边亲还一边手忙脚乱的解起他的腰带。

  “不…”

  阿彻完全傻了,他说什么也想不到一直跟随如弟弟般的皇子竟然对他起了这种念头,他根本接受不了。

  “不!”

  阿彻一把推开楚离,也不顾楚离有没有撞疼,直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后来阿彻连着好几天没来楚离的宫里当值,楚离像疯了似得到处找他。

  四下流言四起,都说三皇子竟然对一个侍卫如此看重,而且那个侍卫是当初皇帝亲自派到他身边去的,想来内里必有不一般的地方。

  最后阿彻好不容易回来了,老远便看见楚离孤零零地坐在宫殿外的台阶上。

  他在这里坐多久了?他又在这里等着谁?阿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楚离看见他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然后小跑着冲他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嘴里还不住的说着,“阿彻,你别离开我!”

  阿彻落寞地垂下眼帘,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彻,我喜欢你。”

  夕阳低垂,映红了一树的秋叶。

  “等到我成年了,就去求父皇赐我府邸,到时候就没人能管我们了。”

  楚离将一个玉玦掰成两块,一块留在自己的身上,一块塞进了阿彻的手里,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

  “你…你愿不愿意跟了我?”

  阿彻看着手里的半块玉玦,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楚离还真就耐下心来等着阿彻的回复,甚至对阿彻比过去更好了。

  有一次甚至因为阿彻跟楚修打了起来。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楚修动手,就因为楚修踹了阿彻一脚。

  “殿下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了。”

  阿彻低着头小声劝他。

  “你说的我都听,可是谁也不能欺负你。”

  楚离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拉住了阿彻的手,“我会保护你的,阿彻,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好?”

  阿彻闻言脸一红,又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楚离真的很想阿彻告诉他,他愿意跟了他。

  可是他再也听不到阿彻的回复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楚离被一名脸生的小太监带出宫去绕了半天,说是奉命带主子出宫办事,却耗了一整日都没搞清楚到底要办什么事。

  等到好不容回来的时候,宫里的人已经哭成了一片。

  楚离连阿彻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有嬷嬷呈上来的一方锦帕上,托着一块有红绳缠绕的半块玉玦。

  “娘娘说,头上的玉簪顺着冰窟窿掉到湖里去了,要阿彻下去捞上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还找不到就继续找…”

  楚离踩在冻得结实的湖面上,一个人来到满是碎冰的湖心,望着冰冷刺骨的湖水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后没有片刻犹豫的一头栽了下去。

  “陛下派给三皇子的人怎么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个侍卫,主子有吩咐,你照着办就是了。”

  “三皇子拿你当个宝贝,呵呵,本宫就不信了,你能宝贝到什么地步。”

  “…还为了这么个奴才跟弟弟动手…”

  原来是这样的冷啊。

  刺骨的寒意与疼痛侵蚀着楚离的一切,楚离痛苦的吐出一口气息,连心跳都被一瞬间冻住了。

  后来楚离醒来的时候,甚至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掀开帘子大叫了一声,“阿彻!”

  可是迎接他的只有喜出望外的宫女和盛满药汁的汤碗。

  于是楚离这才失声痛哭了出来。

  这便是关于阿彻的一切。

  后来楚离就变了。

  他的心里再也没有喜欢了,因为他知道,就是因为他的喜欢才害他丢了那么多的东西,碎了的玉佩,踩在脚底的野花,被活活打死的小白。

  还有那个他最爱的阿彻。

  可是他能怎么样呢?

  他依然还要做他的三皇子,他依然还要跪拜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称呼她一声母后。

  阿彻死后的第二年,他遇见了一个世子弟弟。

  那个弟弟的名字也有一个澈字,虽然不是阿彻的彻,但是就因为同音,楚离便对他颇为留意了起来。

  这个澈弟弟和他的彻哥哥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却同样是一个在众人都对他进而远之的时候,唯一来到他身边的人。

  他觉得这可能就是缘分吧,说不定是彻哥哥在天有灵,不想让他继续扭曲下去。

  所以他对这个澈弟弟挺好的,虽然关键的时候他还是推了他一把,不过他说过的,他会护他周全,他这次一定会说到做到。

  二十岁那年,父皇赐了楚离府邸。

  搬出住了二十年的寝宫时,楚离摸了摸刻在柱子上的一道旧痕,正好比他矮了半个脑袋。

  我会保护你的,阿彻,你到底是很么时候才能想好?

  楚离哽咽了一下,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很多年过去了,有人说楚离很卑鄙,有人说楚离很狡诈,有人说楚离冷酷无情,也有人说楚离心狠手辣。

  楚离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恨他的人绝对比喜欢他的人要多。

  可是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可以做完他想要做的事就够了。

  皇后被废的时候,是他亲自去宣的旨。

  大势已去的皇后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楚离对羞辱一个女人不太感兴趣,他只是凑到她的耳边,小声的问了她一句,母后当年真的丢了一只玉簪吗?

  皇后满脸愕然地看着楚离,最后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句,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

  楚离头也没回的离开了,废话,他当然不会对楚修怎么样了,那毕竟是他的哥哥啊,更何况,死,从来都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他要让楚修好好活着,他喜欢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模样,整天对着宫殿里挂满的白绫惊恐的叫着“楚英、楚英…”,他不但不会杀他,他还会时时刻刻的派人看着他,千万不要让他不小心吊死自己。

  后来没过多久,皇后自缢了。

  这一年的国宴上,楚离靠在高高的龙位上,含笑看着已经成为王爷的澈弟弟和奕弟弟坐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让楚离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或许自己和某个人,也曾像他们此刻一样,幸福又快乐。

  楚离在位的第十二年,楚修死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楚离终于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第二年,身体一直很强健的楚离突然一病不起。

  他觉得他真的很累了。

  据宫里伺候的人说,陛下除了每日检阅太子处理的奏折以外,最愿意做的便是对着一对掰成两半的玉玦出神,其中一块还缠着一段暗红色的红绳。

  不过陛下一定很喜欢那对玉玦,那对玉玦一定包含了很多的回忆,因为陛下那从来不见悲喜的脸上,只有在对着玉玦的时候,才会露出犹如稚子般的笑容。

  后来有见过世面的老嬷嬷说,那一定是陛下最爱的人送给他的,因为那是看着情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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